明恋日(171)
“此生已尽,来世可追。”
来世。只能等到来世了吗?
他怔然一瞬,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忽然想到:“她此生从不得圆满,你既有通天之能,可能为她改命?”
亲情、爱情、友情,从始至终,她都有所遗憾。
如果真有下辈子,他希望,她一切圆满。
老道似乎叹息了一声,“万事万物皆有定数,不可多一分,亦不可少一厘。”
墨无痕毫不犹豫道:“那就换!我愿以我余生顺遂,换她一世圆满!”
“你确定?这样,你会不得好死。”
墨无痕握了握手中长槊。
“我只愿她幸福。”
“哎……”那声叹息更加明显了,“身死神灭无定时,唯有长相思。”
风雪铺天盖地,席卷了整座金陵。
他依着老道之言,一把大火,送他最爱的人远去,从此前路茫茫,他的枕边手畔,唯有那一支未送出的玉簪相伴。
“墨无痕!”
楚宜笑猛然惊醒,往事潮水般向她涌来。
“喂,小妹妹,怎么称呼?”
“我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啊……以后,我就叫你‘笑笑’可好?小姑娘就要多笑笑,开开心心才能长命百岁。”
“墨无痕,你读过那么多书,可以给我取个名字吗?只有我们知道的名字。”
“‘皓齿粲烂,宜笑的皪’,宜笑,楚宜笑。”
“楚宜笑”,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是他们之间深刻入骨的记忆,哪怕轮回转世也难以磨灭。
楚宜笑痴痴望着窗外月,月影飘渺,如梦似幻。
前世,她是楚家的懦弱庶女,挣扎在后院的方寸地,萧遇便是她永远也翻不出的五指山。
五岁那年,她实在受不了那些读不完的闺阁女子规训之书,也受不了三天两头被罚跪祠堂,终日不得饱腹。
趁着南渡混乱,她跑了。
没想到刚出虎穴又入贼窝,她被一群人贩子盯上,掳了去。
就是在类似于栾州角斗场的一场比赛中,她认识了墨无痕。
他替她挡了三场比赛,她感激他,却不敢上前道谢,也不敢与他说话,只敢悄悄跟着他。
直到一个星月俱寂的夜晚,她躲在芦苇丛后,看着他把一只小舟推入江流。
那时,她几乎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在他撑船离岸的瞬间,跑了上去。
“大哥哥,可以带我一起走吗?”
这一走,便是长达半载的颠沛流离。
后来楚耀找到了他们,她与外男混迹乡野,太子震怒,楚耀对他极尽折磨,她想尽一切办法,救他出了楚家地牢。
他会骑马,没有人会追上他。可他却不愿留她一人,劫了辆车马,迫着她一道走。
最终还是被楚耀派人追上,若非大哥从中转圜,墨无痕性命休矣。
这一别,就是整整十载。
呼——隔开内外室的棉帘被人从外掀开,楚宜笑被这响动惊扰,骤然回神,目光从远在天边的月移到棉帘之后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上。
墨无痕的呼吸很重,月光打在身上,能看清他被汗水打湿的额发,那双一眼就能叫人陷进去的深邃长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让她感觉他下一刻就能扑上来。
但实际上,他保持着掀帘的动作就那么站着。
岁月无声在他们之间流淌,像是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光年星海,他迟迟跨不出那一步,她也久久没有回应那沉重得让她有点想哭的千载重逢。
她也确实哭了。
转瞬间,脸颊濡湿一片,在月下泛着银亮的光。
她抬手,两手手背揉蹭着眼睛,她一贯是这样抹泪的,小时候是,现在还是,墨无痕看着近在眼前的人,胸口疼得发胀,他再忍不住,飞步上前,将她拥入怀中。
“你就是因为这个跟我生疏?”
她自以为来自异世,却因为他说他十年前便钟情于她,便要与他再不相见。
楚宜笑头抵着他的胸膛,再忍不住,大颗的眼泪汹涌而出。
“墨无痕,你个骗子,你个傻子,你个笨蛋!”
上一世,因为她的懦弱,御船出事那晚墨无痕一直护在身侧,她没有被义帮掳去,也没有在角斗场上救下凌秀,反而是墨无痕被她缠着,没有亲自前往角斗场,也没能救下花娘母女,失去了唯一一次拉拢薄云义的机会。
及笄那晚,她误食了柔蓝送来的最后一盏下有致死量琉璃碎的茶水,墨无痕束手无策,只能吊着她的性命,一路熬到离州,用无枝花为她解了毒。
无枝花难求,她用了,远在北燕被人算计、身中剧毒的墨瑾瑜就没得用,待墨无痕赶回时,墨瑾瑜的坟头草已有两丈高,墨无痕的那颗有起死回生之效的药丸也救不活他信赖万分的兄长。
后来他借浔城大疫金蝉脱壳回到北燕,墨瑾瑜身死,北燕朝堂无人为他转圜,他费了许多力气,甚至立下十日不破饮牛关便饮剑自刎的军令状,才从墨瑾梧手中夺回兵权。
寒城一战,他与贺兰父子短兵相接。
一场毫无预兆的春潮葬送了大齐士兵性命,也断了他南下的去路。
待他一路杀到金陵城时,一切都晚了。
离王屠城,枯骨成堆,繁华金陵一夜变为人间地狱,他最爱的女孩儿也死吞下断肠草,死在了那个飞雪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