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恋日(170)
听到他失了音讯,她心中发急,柳桃也不知具体情况,只能胡乱编了几句叫她安心的话。
“也对,仗打起来,哪有那么多时间写信。那我姐姐——”
姨娘难产,带着妹妹一起去了。她的亲人只剩下二姐一人,当初萧遇就是用二姐的性命相逼,她才不情不愿随他入宫成婚。
柳桃如实禀报:“二姑娘听闻楚耀助离王造反,在大军围城后就割了腕子,时大人去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
二姐也死了。她有些懵怔。
“姑娘,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她如梦初醒般点头,却惊闻一道不轻不重的脚步声渐近,“洞房花烛夜,孤的太子妃这是要走去哪儿啊?”
在他身后,时惊风被两人拖着,双腿软绵,带着血,人已经昏过去了。
另有十余人围拢过来,柳桃双拳难敌四手,终是被制服在地。
萧遇边叹息着边摇头,“真是墨无痕养的好狗,可惜了。”
当着她的面,两人被一剑穿心。
利剑脱离皮肉,大股的鲜血涌出,将她的嫁衣染得愈发鲜红,六合皂靴踩于其上,踏碎一地凄凉。
“墨无痕就是北燕凉王墨瑾渊,你是不是早知道了,嗯?孤的好太子妃?”
青砖渗着冷气,她跪坐着,膝盖痛到发麻,萧遇在说着什么,更远的地方,传来兵戈相交的叮叮当当,无数人在奔跑,无数人在呐喊,无数人在尖叫,她仿佛坠在长河永夜,唯一能够窥见的那丝光亮也逐渐湮灭。
“报——”有小兵残盔败甲狼狈来报,“太子殿下,凉凉……凉王他杀过来了!”
“这么快。”萧遇吃了一惊,却在触及她的目光后稍稍定心。
她懂了他的意思。
有她在,墨无痕就不可能赢。
萧遇冷声道:“押上她,弃城。”
她凄然一笑,再没什么好顾忌的了,父亲做了反贼,姨娘亲姐死于非命,要说唯一放不下的,也就只有一个他了。
可是,她与萧遇已经拜堂做了夫妇,大齐的太子妃,又如何能嫁给北燕的皇子呢?
二嫁之身,他会不会嫌弃她呢?
他若是嫌弃她……她不敢深想。
侍卫上前押她,被她甩臂挣开。
这好像是她这辈子,自五岁那年离家出走后,做过的最叛逆,也是最随心的一件事。
她微微笑着,道:“萧遇,你、休、想。”
早已备好的断肠草落入腹中。
绞痛,像有人拿了把钝剪刀在用力铰着肠胃。
最后落入眼中的,是萧遇那张,惊恐到扭曲的脸。
天空飘起了雪花,像是回到了朔北的寒冬。
不多时,天上地下白茫茫一片,所有的声音都被吞噬,雪落无声。
忽然,“嘭”的一声巨响,紧闭的宫门倏然大敞,玄甲将帅横槊击门,却在门扉洞开的那一刻,于满地的素白银霜中,窥见一抹血红的残影。
他晚来一步,只得她一具冰冷尸首。
“不是说好要去看朔北的雪吗?”
他搂着她,下颌摩挲着她光洁的额头,布满褐色血痂的手颤抖得不成样子,在怀中摸索许久,才找到了他带给她的生辰贺礼。
“走的匆忙,都没来得及陪你好好过个生辰,现在给你补上好不好?”
回应他的,唯有漫天大雪。
贺礼用一方素帕包裹着贴心存放,一层层打开,里面包着的是一支白玉花簪,簪头五朵小花簇拥一处,簪体水润盈亮,放在光下,似有水流涌动。
“我出征的时候,朔北落了大雪。我想着你既然喜欢,就叫人做了这支花簪……上面刻着你最喜欢的紫藤花,里面凿空了注入雪水,这样……这样朔北的大雪……就可以时时刻刻伴你身侧……”
他哽咽着,“你睁开眼看一看好不好……你戴给我看一看……好不好……”
他埋首在她的颈窝间,稍顷,细碎的、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消融在飞雪间,雪越下越大,越积越厚,直把两人的乌发染成银霜,那哭声也再难压抑,化作一声咆哮,回荡在天地间。
“一念生,一念死,千般因,万般果,善恶终有报,世事了无休。”
忽有声音响起,浑厚深沉,苍老却有力。
他茫然抬头看去,只见一老一小,两个道士,衣袂飘飘,超然世外的模样与这人间地狱格格不入。
“你们是何人?”他沉声道。
“自是助你之人。”那个老道说。
他觉得可笑,“如何助?”
小道童稳声道:“焚尸身,入轮回,长月圆满,七星归位,便是再见之时。”
话音刚落,一道劲风就朝着面门拍来!
墨无痕怒不可遏,提槊横扫,势要把这两个撺掇他毁她尸身的无耻小人给碎尸万段。
却见那两个道士镇定自若,长槊穿过皮肉坚骨,毫无阻碍,半点血迹也没沾。
眨眼再看,哪里还有道士的身影,只闻那道苍茫悠长的声音回旋在漫漫长夜。
“命格错位,非卿之过。两位施主缘分未尽,若能修得善缘,此生遗憾,未尝没有弥补之时。”
“你说什么呢!”他像疯子一样对着空气怒吼,“什么叫命格错位,什么叫非卿之过!你们要我修善缘,我要怎么修?我又要修到何时才能再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