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恋日(175)
她看了眼破碎青砖,“看来萧炎此番走的匆忙, 没来得及带走。”
墨无痕紧抿着唇, 反手用硬铁铸就的实心长鞭握柄敲碎整块方砖。
砖下是夯实的土层,怕震碎骨灰坛子, 他卸去半数力道, 仅将土层敲出裂痕,便扔了鞭,徒手清理土块。
手指的软肉碰上坚硬的黄土, 没多久,十指甲缝中就渗出了血。
楚宜笑想要帮忙,墨无痕却不让。女孩子的手保养得宜,伤了一次, 就再难恢复如初,他也不想让她受疼。
好在埋得不深,挖至地下三寸左右,移开小块染血的土块, 就看见了墨青色的坛盖一角。
那个坛子似有魔力,墨无痕在看见它的那一刹那,楚宜笑感觉他全身都绷紧了,连呼吸都微弱到极点,像是怕惊扰了长眠在此的孤魂。
他的两只手占满了自己的血,殿中没有水,在衣裳上不论如何擦都擦不干净,反而越弄越脏。
越擦越躁,衣裳都被揉皱了,可两手还是糊着一层淡淡的红晕。他就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或是走投无路的小孩,楚宜笑在他身上看到了从没出现过的“丧气”二字。
沉默片刻,他道:“帮帮我吧。”
他不想用沾血的双手触碰母亲。
楚宜笑将烛台搁在地上,拨开另外几块破碎的土块,一只完整的圆肚瓷坛就出现在眼前。
她两手探入坛身与土层的缝隙,抱紧,缓缓捧出。
殿内全是皇帝的东西,楚宜笑想,月华银大概不想再碰有关萧炎的任何物件,便打消了扯下一块黄绸布包住坛子的念头,而是单手紧抱怀中,另只胳膊横在坛盖上,遮去鬼魂厌恶的天光。
墨无痕瞧见她的那些小动作,心头滚过一道热流。
两人共乘一骑回到营中,一路惊掉了无数下巴,时惊风立在帅帐外,远远瞧见二人重叠的身影,也是愣了一瞬。
看楚三姑娘昨晚那凶巴巴的样子,还以为墨无痕有的哄呢,怎么睡了个觉的功夫,两人亲密更胜从前了呢?
想不明白。
时惊风迎上前替墨无痕牵马,墨无痕翻身轻松跃下,又去扶楚宜笑。时惊风半点时间不浪费,趁机把一些琐事给汇报了。
薄云义、眀熠还有楚廷赫,到底不是燕人,出现营中必会引起大乱,时惊风便安排他们去白鹤观接上楚兰月和楚兰韵,先行往浔城去避一避风头。
楚宜笑咂摸过点味来,“浔城也在你的掌控下?”
墨无痕摸了摸下巴,算是默认。
楚宜笑“呵”了声。
难怪浔城大疫说起就起说好就好,合着人家导演在这儿呢。
“骗子。”楚宜笑嗔了他一句,又问时惊风道,“花娘可有消息?”
时惊风道:“薄云义说,花娘给他留了信,她放心不下凌秀,随她一起陪着太子南下了。”
楚宜笑垂下眸子,云朵路过太阳,大地忽明忽暗,待到阳光重新普照,她才轻松一笑,“随她们去吧。”
只是可惜薄云义与花娘此生怕是不得圆满了。
回到帅帐,墨无痕先去沐浴更衣,又命人打来溪水将干帕子打湿。拧干后,他亲自将骨灰坛擦拭干净,就连缝隙里的灰土都不放过。
楚宜笑闲来无事,趁他沐浴的功夫,找了时惊风帮忙,在存放物资的帐内翻出几块干净的深色绸布,外加一只四四方方的红漆实木匣子。
她把木匣里面垫上软和的绒布,等坛身干燥后,将骨灰坛子放了进去,又在最上层盖好遮光的深色黑绸。
墨无痕从后抱紧她,下颌搁在肩膀,两手环住细腰。他有些疲惫,低沉的嗓音像是含着沙,仿佛随时都能睡过去。
“多谢。”他道。
楚宜笑拍拍他的手,“你要不歇一会儿?有事我喊你。”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像之前一般黏人,自己铺好床榻,衣裳都没换,躺下后两息的功夫就睡着了。
楚宜笑帮他掖了掖被角,搬了张矮凳过来,趴在榻沿,看着他略带疲惫的面容,一颗心像是吸饱了水的棉花,沉甸甸。
她拔下发间玉簪。
只要摔碎它,她就可以回家了。
她走了,那他呢?
想问系统,但那个叫隋安的小道士说,系统状态很不好,她也不敢再去打扰他们。
而且就墨无痕现在这个状态……她如果一走了之,他会不会又像前世那样,被仇恨吞噬,不顾一切地报了仇,到头来自己却是孤家寡人一个,守着偌大的天下,也填不满内空寂的内心。
楚宜笑抬手,指尖轻触他睫毛的尾巴,一束阳光照射过来,镀上一层毛绒绒的边。
不知又梦见了什么,他的眉心微蹙,面露不安之色,楚宜笑左手摸到他盖在被子里的手,沿着指缝插/入,十指紧扣,感受到有人陪伴,他果然眉头舒展,睡颜一派安然。
前世,她死后的那几年,他过得并不好,整宿整宿的失眠,愈来愈重的杀欲,那些曾经得罪过他、伤过他以及他的亲朋的人,无一落得好下场。
史书里,南齐皇室,从皇帝到太子乃至后妃,在城破后皆被凌迟,碎肉喂鹰,从不是虚言。
他毁灭了仇敌,却谨遵道士之言善待于百姓,待杀欲无处宣泄之时,他把矛头指向了自己。
其实到最后,天下大乱,他不是没能力管,而是他已经自我放逐,一心求死罢了。
她不能让他再次走上前世的那条不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