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恋日(76)
只见她止了呕声,目光死死盯着泥土间穿梭往来的蝼蚁,不似伤悲,反而有滔天的恨意在眸中翻涌。
她一拳捶上树干。
“凭什么!他们凭什么就这么死了!他们凭什么死得这么容易、这么轻松!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双拳飞快轮换,伴随着怒吼,重重捶捣树干,四指关节血流如注,她却浑然不觉得痛。
绿叶簌簌而落,混着溅落的血滴,将奔劳的蝼蚁掩埋。
再这样糟蹋下去两只手还不得废了!
楚宜笑将要阻拦,又被墨无言叫止。
“随她去吧,发泄出来就好了。要不然憋在心里,迟早憋出事来。”
有些事,别人帮不了。有些痛,还得自己熬。
楚宜笑无声望着树下那个疯狂到几近失智之人,放在现代,丈八这个年纪大约刚上高中,正是家人呵护、社会关爱、一心只读圣贤书的纯粹时光,可眼下却是——
楚宜笑再度想要进到院中一探究竟,墨无言直接杵在门前堵了个严严实实。
“墨二公子,敢问院内究竟发生何事?家人去世,丈八不见悲痛,怎么反而恨成这般?”
墨无言推着她往外走,“你听我说不就好了吗,干嘛非要亲自去看?怪吓人的,小心看见不干净的东西,被鬼缠身!”
原来,死者是丈八的大伯、二伯及其妻妾子女。
丈八的父亲行三,只得丈八一女,因害怕无人继承家产,打从出生起就上隐下瞒,把她当个男娃娃养。
后来,父亲出事,年仅八岁的丈八与母亲守着一块肥田一户小院,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可是不知大伯从何处发现了她的女儿身,喊了村长去验明正身,当日便吃了绝户。
大伯家要田,二伯家要房,母女俩寄居在家里柴房,就这样还被嫌弃碍事。
一日深夜,余母被二伯随意按了个“偷汉子”的罪名,在女儿的哭喊与村民的鄙夷声中,背负着“不贞”的骂名,含冤沉塘。
若非墨无痕恰好路过,年少的丈八,或许被两个亲叔叔发卖了换钱也未可知。
今日,墨无言便是陪丈八回乡祭祀,谁知竟撞见余家上下被灭了满门。
楚宜笑仍是不解:“恶人罪有应得,可丈八为何……”
大仇得报,不应该大快人心吗?
墨无言的声音难得沉重:“手刃仇敌才叫大仇得报,意外横死只会徒留遗憾。她大伯二伯皆被毒杀,死得真是太容易了。”
余家与栾州薛老头一家死法一样,向真龙献祭而死,就连祭坛的布置都分毫不差。
唯一不同的是,余家上下十三口人,除却老二家庶出的儿子,其余众人,皆是被毒杀后献祭。
也就是说,人是那个庶子杀的,阵也是他摆的,待完成一切后,他才伏跪于阵边,割腕自尽。
毒杀过程算不得轻松,许多人甚至会腹部绞痛数个时辰才死去,在楚宜笑看来,这种死法痛苦程度已经不亚于溺毙了,丈八却仍嫌轻松。
她问墨无言:“换做是丈八,你觉得她大概会如何处置?”
杀人不过头点地,一刀了事,还能如何折磨?
墨无言“啊”了声,“沉塘吧。”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正因母亲死于此,丈八年幼时目睹了一切,当晚的场景随着时间郁结成结,丈八惯用的毁尸灭迹方式便是沉塘。
当然,她会把人砍碎了装箱再沉。
怕说出来吓着人,墨无言便瞒下这一点没说。
“屋里还发现了这个。”
墨无言岔开话头,掏出一个小本本,蓝色封皮,瞧上去像本正经到不能再正经的书。
但翻开来看,内里所画皆是地狱恶鬼,最后一页更是详细描述了祭坛该如何摆置,才能在达到“献祭”目的的同时,使自己所憎恶之人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比起“献祭”,它更像是一场泄私欲、报世仇的盛大“诅咒”。
墨无言应该是得了墨无痕的命令,有关离州异象的“献祭”一案,他所查到的信息对楚宜笑毫无保留。
他道:“栾州薛家少主亦派人查过,那薛老汉的两个儿子,非但不曾侍奉双亲,动辄便拳脚相加,薛母更是被活活饿死。薛老汉在老伴死后出走离州,许是受了这本册子的影响,回去向那两个儿子索命去了。”
薛老汉拽着子孙献祭,而余家庶子,自小不得宠,日日受嫡子欺辱,遂心怀怨恨,一同奔赴地狱。
受蛊惑之人皆是心怀仇怨不得解脱者,这是两桩案子的共性。
楚宜笑疑道:“薛老汉家当时没瞧见有小册子?”
墨无言一摊手,“有官府在,少主不好翻查。不过,除了这个小册子,有一物,是薛老汉与余家庶子都有的。”
一串菩提手串出现在楚宜笑面前,她“咦”了声,“这不是墨无痕戴的手串吗?”
那人宝贝的很,没事就在她面前晃悠,她想不认得都难。
她又细细观察了会儿,“不,不对。墨无痕的那串菩提饱满,色润且亮,这一串却珠小色暗,质量差上许多,应当不是出自同一处。”
又拧眉细思了会儿,“菩提手串多供于寺庙,澜郡或者整个离州,可有地方是求这个的?”
墨无言早派人查过了,“从前没有,但五年前离王仿着燕京大觉寺在澜郡新建了座寺庙,取名燕归。怎么,楚三姑娘想前去一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