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女绿男(4)
二人这才算认识,有一搭没一搭地交换了姓名和年龄。
当天,二人面对面挤在车厢的中部。刑沐打瞌睡,头一下下往前栽,直到抵在陶怀州胸前。陶怀州没有推开她。
醒来后,刑沐自言自语:“正好。”
陶怀州以为,她是说正好到站。
转天,刑沐打了个哈欠,就要往陶怀州胸前靠。
陶怀州的脑子要推开她,但手慢了半拍。他不是雷厉风行的人。他这个人说好听了,是持重,说不好听了,便是暮气沉沉。之前刑沐问他年龄,他说二十八,她说不像,也是和大多数人一样,以为他过了而立之年。
天生走坦途的人,才会意气风发。
他不是。他的学业、事业,他的坦途是每一步思量再思量,从不行差踏错,才走出来的。
陶怀州的手慢半拍地要推开刑沐,她不重却牢牢地抓住他的衣襟:“借我靠一下,你又不会少块肉。”
又是这种俗套的话术,类似于“是男人就借我靠一下”。
陶怀州茅塞顿开:刑沐昨天说正好,不是说正好到站,是说他这一身皮肉作为靠枕刚刚好。
刑沐补充道:“我的肩膀也可以借你靠。”
陶怀州对刑沐干巴巴的肩膀意兴阑珊,但她又一次把抽风的机会摆在他面前。他被教育得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如今有机会跟这个女人在地铁上同流合污地歪歪扭扭。
自此,刑沐和陶怀州建立了地铁搭子的关系。
他们同在四号线的南端始发站上车,或站,或坐,肢体上的依偎大大提升了二十九站地铁,七十二分钟的舒适性。
有了陶怀州,刑沐的通勤有了质的飞跃。
她的厌班情绪仍潮水般涨涨落落,但不至于从大清早就水深火热了。作为靠枕,他的手感和耐用性都是顶呱呱。他不多言,无喜怒,堪称是为她量身定做。
关系更进一步,是某天,难得有两个相邻的座位,陶怀州靠在刑沐肩头睡了一觉——他未必有多困,更多是为了在地铁上睡觉而睡觉。
醒来后,他因为蜷缩太久,发出一声低喘。
刑沐嘴比脑子快:“你好会……”
他不解。
“你好会喘。”刑沐给他定性为了男喘。
随即,刑沐暗暗道大事不妙。她冒犯了她来之不易的靠枕。他这样一个不听歌、不刷手机,甘于在七十二分钟里无所事事,对包括她在内的种种都兴味索然的男人,哪听得这种骚话?但愿,他听不懂。
耳边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笑。
刑沐一惊。
他听懂了?他不但听懂了,还出bug了?这男人安如磐石,却把她随口说的一句骚话听得津津有味。
陶怀州睡眼惺忪地看看刑沐的耳朵。她的耳朵小而薄,论面相,不大有福气,这会儿白白净净并不透红,意味着她的一句“你好会喘”并不由衷,纯粹是跟他耍耍嘴皮子。
他笑,是窃喜自己听懂了刑沐的开玩笑,不至于像个木头疙瘩。
几天后,刑沐和陶怀州站了十几站也没座位。刑沐靠在陶怀州胸前,合了几次眼,睡不着,家里和工作上的烦心事像失败的俄罗斯方块一样堆叠。
而陶怀州的胸腔在不规律的起起伏伏。
所以他也在烦闷?
——你烦什么呢?
——你呢?你烦什么呢?
这样的对话不会发生在他们之间。他们不知道对方的过往、处境,也不关心对方的未来、出路。既然如此,只能找乐子。
刑沐计上心头。
她食指和中指一别,食指指甲弹在陶怀州黑色风衣的纽扣上,哒地一声。他垂眼,等她抽风——在他认为,她要么不开口,开口就抽风。她才张了张嘴,又抿回来,改为用食指指尖在他胸前意有所指地戳了两下。
停顿,一笔一划写了个“大”字。
再停顿,勾了个饱满的问号。
刑沐这一套(骚)操作下来,是无声胜有声地问陶怀州:你,大,吗?
万一他前几天的笑不是出bug呢?万一他就是假正经呢?这乐子不就找着了?
三五秒过去。
陶怀州还是一座死火山,要么是没看懂,要么是看懂了,但正经就是正经,没掺假。
刑沐对他面露“没事没事,你当我发神经”的笑容,作罢,思绪又回到一桩桩烦心事上。诸如领导塞给她一个实习生,是关系户的孩子,所以她不是带实习生,是带孩子。诸如她亲爸和后爸旗鼓相当,不该回来的回来了,不该走的走了。诸如谷益阳接连发了几条鱼饵般的朋友圈,意味着他的鱼塘又添生力军。
就这样过去了三五站。
陶怀州俯首到刑沐耳畔:“你看片儿吗?”
他不是越界,是这种少儿不宜的话总不能嚷嚷着说。
“啊?”刑沐迟缓了一拍,“啊……看。”
“爱看哪种?”
哪种?
刑沐看是看过,但不热衷,更不曾分门别类。
她搜肠刮肚:“欧美的。”
好歹算是个门类。
陶怀州平平嗯了一声,刑沐却嗅出了志同道合的味道。这是他们第二次志同道合——他们都满意于单身,他们看片儿都爱看欧美的。
陶怀州的下文是:“我和他们差不多。”
刑沐恍然大悟:他看懂了她写在他胸前的问题,并在挣扎了三五站之后,隐晦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他说他大,和欧美的差不多。
虽然挣扎,虽然隐晦,但真够大言不惭的……
刑沐笑出声,在沉闷的早高峰地铁上像个异类,引人侧目。陶怀州低头低久了,颈椎发僵,后仰着缓了缓。他又进步了,他甚至能和刑沐有来有往地开玩笑了,足够他沾沾自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