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都没吃，又在太阳下晒那么久，身体肯定扛不住。”他旋开瓶盖想要扶她，“喝点葡萄糖垫一下——”

竺月摇头，避开了他手。

程峰：“……”

竺月没看他，视线木然落向上空青灰色的车顶。

外面暴雨未停，雨水噼里啪啦落在车顶，在前挡风玻璃上蜿蜒成一道道细小的沟渠，雨刮器规律滑动着，发出“唰唰，唰唰”的沉闷声响。

她脸上的灰败让程峰心头一酸，他喉头微哽，“你怎么那么傻？”

她朝河里一跃而下的那一幕现在还让他心有余悸，如果自己当时再晚来一步……

程峰不敢往下想，他抿着唇，身体因克制而微微紧绷。

既气她不爱惜自己的生命，又心疼她走投无路的绝望。

无论如何，一定要打消她轻生的念头。

“你这样做，对得起奶奶吗？”

竺月心头一刺，没说话。

她唇色苍白，眼中一片灰暗，程峰到嘴的重话便卡在了喉头。

他攥着毛巾轻轻擦掉她颊畔的水，语气和缓几分，“生命只有一次，一旦放弃，就什么都没有了。”

竺月抿唇不语。

程峰将她眼底颓然看得分明，他轻叹了口气，“活着才有希望——”

竺月想起村里人的态度，在大家眼里，她跟死了也没什么分别吧。

或许当时蒋庆明打她时根本不应该反抗，横竖都是死，这就是她的宿命……

“我说了，要活一起，要死也一起。”

略沉的声音拉回了竺月思绪，她愣了下，对上程峰那两束清冷的眸光。

竺月不说话了。

“傻的那个人，是你吧？”

程峰：“……”

对上那双沉静的眸子，他耳垂一下子红了。

竺月嘴角轻嗤，真以为她看不出他在用自己来逼她妥协吗？

想起刚才在河里的危急场景，任凭她怎么挣扎，他始终不肯松手。

这个傻小子，他才二十四岁。

都说和平年代消防员是牺牲最多的人，雨下那么大，河水又那么急，要是她刚才一直挣扎，两人最后都得淹死……

竺月死气沉沉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动容。

很想像小时候那样弹他额头，无奈力气全无，只能撇了下嘴，“就为我这么个有案底的犯人？”

“有案底怎么了？”

程峰耳朵还红着，语气却难得强硬，“你也是逼不得已，如果可以选择，根本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他观察了下她表情，语气微缓，“走出来了就要向前看，不要再回头，过去的那些……”

他说不下去了，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如果早知道她要嫁的是那样一个禽兽，当时就该不顾一切带她走！

车厢里突然一片寂然。

在竺月印象中，这个比她小五岁的弟弟一向沉默寡言，今天却对着她讲了这么多大道理。

竺月扫了他一眼，“你们消防员，都这么会说话吗？”

程峰哑口，耳尖烧红一片。

竺月：“程峰……你真是傻。”

程峰脸颊一烫，垂眸避开了她视线。

半晌才弱弱解释，“奶奶说过，傻人有傻福。”

想到已逝的奶奶，竺月眼睛再次黯淡下来。

程峰抬眸看她，“奶奶那么疼你，要是泉下有知，肯定不想你做啥事，她比谁都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竺月苦笑，“怎么活？都已经无家可归了。”

程峰一愣，就见竺月颓然闭上眼睛，“老宅被我大伯卖了……”

竺建州卖了竺家老宅？程峰瞳孔一震，“什么时候？”

他并不知道竺月遇到柯春梅的事，老程去世后他一直都在外地求学，对老家的情况并不了解。

竺月：“我不知道，但已经卖给柯家了。”

程峰眉头重重一拧，不知想到什么，他拉开车门就往要外冲。

一阵冷风顺着门缝趁虚而入，滴滴答答的雨水灌了过来。

竺月：“你干嘛去？”

程峰一只脚已经趟出去了，不顾豆大的雨滴打在自己身上，他上身紧绷，语带愤慨，“我找他说理去！”

“回来！”

“竺月，你等我下！”

这房子承载在她和奶奶那么多的回忆，程峰几乎可以想象她万念俱灰的样子。

奶奶走了，现在连老宅都被卖了，怪不得她会选择轻生。

一股怒火直直冲向脑门，他沉着脸下车，“这房子你家也有份，怎么说也要让他给你个交代！”

“程峰你回来！”

“你等我——”

“回来，程峰……”副驾车门被推开，竺月刚出来就重重打了个喷嚏。

程峰没想她会跟下车，急道，“外面还在下雨，别淋湿了！”

“那我叫你回你怎么不……哈欠。”竺月身上衣服本就是湿的，被冷风一吹，瞬间打了个哆嗦。

程峰三步并作两步走向副驾，按着她肩膀想让她上车，“先回车上，一会儿着凉了。”

竺月却不管，“你不回我也不回。”

“竺月……”

“那你不许去！”

四目相对，竺月脸上写着明明白白的坚持。

程峰视线掠过她苍白的嘴唇，咬了咬牙，终是无奈妥协，“行，我答应你。”

竺月吸了吸鼻子，这才顺着他拉开的车门坐回去，“说风就是雨，跟头蛮牛一样。”

程峰听得一窘，却没反驳，只是关好车门默默回到驾驶座。

他平常没这么冲动，也不知道刚才怎么脑子一热就……

竺月又重重打了个喷嚏，她是真的冷，“快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