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铁门，走进病房区，打开其中一扇门，一眼就看到正坐在窗边安静看书的人。

窗外下着小雪，轻飘飘的雪花一点一点地堆叠，将光秃秃的枝丫压弯了腰，

坐在窗前的人放下手，扭头看向他，脸上露出平静温和的笑，一如当初他们见面时那样，

“计凯。”

计凯反手关上病房的门，走到床边坐下，“我来接你出院。”

白郁听了，脸上却并没有多少诧异，而是静静地看了他两秒，然后轻声问道，“为什么呢？”

严格说来，他们的立场其实是对立的。

计凯最后收到的那条视频，是白郁开直播自首前设置好定时发送的，是他的最后一张底牌。

那条视频分别设置了两个发送时间，前后相隔十天，第一条的接收人是计凯，如果计凯拿到视频后毫无作为，那么同样的视频就会在十天后在外网用户量最大的平台发布。

国内发布的视频可以被随意下架，但是外网发布的视频处理起来却很麻烦，这类猎奇杀人视频在用户量大的平台发布会被迅速疯传，到时候会反过来给国内舆论造成压力。

一次又一次的反转，就像是一个又一个的巴掌，狠狠地扇打在权力机关的脸上，这是莫大的讽刺，也是一种变相的报复。

白郁没想让他们来审判自己，他们也没资格，他走的每一步，都有为自己留后路。

作为系列谋杀案的后背操控者，却还能全身而退，这样危险的存在，在普通人看来，出于安全考虑，都会觉得应该把他一直关在精神病院里，更何况计凯还是权力机关里的一员。

“你其实，”计凯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没病，对吗？”

那些前世今生的言论，包括监控里他独自一人在家时表现出的行为，还有著名精神科专家出具的症断书，这一件件堆叠起来，任谁都会觉得他的精神是真的有问题。

可是一个精神真的有问题的人又怎么能做出这么缜密的算计和布置，这么精准地把控人心，掌握节奏？

白郁弯了弯眼眸，笑道，“诊断书上写着呢，”

“还是两位国际著名的精神科教授签名诊断的，”他轻叹出一口气，像是陷入到什么不愉快的回忆，眼神显得很冷漠，“这样的诊断书作用太多了......”

从前是林瀚他们用来控制他的，只要他敢跑，他们就可以拿着这份诊断书，通过合法手续，让警方来帮他们找人，

跑不掉，太绝望了。

可是反过来，他如今也可以利用这份诊断书逃过审判。

“对不起。”

计凯忽地出声道歉——因为他的职业身份，

白郁扭头看他，漆黑的眸子映出他的模样，“计凯，你没有必要道歉。”

没等计凯说话，他又接着说道，“知道我为什么会救你吗？”

“因为上一世，你的父亲是唯一一个真心想要救我的人。”

白郁这一世没疯，但上一世的他，确实是疯了。

疯了有疯了的玩法，但时间长了，他们又会想让他恢复正常，而计凯的父亲就是那时候被请过来为他治疗的医生之一。

白郁并不在意计凯是不是真的相信他所说的话，但他和计凯之间，谁也不欠谁的。

“原来是这样吗......”计凯垂眸呢喃，双手交握，然后又抬头看他，“当初案子调查到一半，我却被排除在外，被迫把案子转交给二队，这件事，跟你有关吗？”

当初计凯和他小队的人其实已经查出些眉目了，但继续深入进去他和他的队员可能都会危险，

如果回想，他中途被排除在外反倒能把他从汤勇年等人的贪腐案件中摘除干净，后面他再接手破获系列凶杀案还能让他得到嘉奖。

白郁唇角轻轻勾起，笑容和窗外缓缓飘落的雪花一样干净，也一样得单薄，仿佛随时都有可能会被风吹散。

“计凯，这不重要，”

“有些事情没有必要深究。”

深究了，就会加深感情，这没有必要。

*

看守所，

黎辉看着面对胡子拉碴，神色癫狂扭曲的男人，

“当初明明是你跟我说，那是演戏，是演戏！！所以我才会那样用力地勒他......”

“你为什么不跟他们说清楚！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我没想要杀人！！”

“小辉，好儿子，”男人双手扒在玻璃上，几乎要把整张脸都贴上去，“你去跟他们说，说清楚，告诉他们当初是你误导的我，是你跟我说是演戏，所以我才会那样、那样用力勒他，是你，是你教唆的我，是你想要杀他......”

黎辉看着面前自私自利到极点的男人，垂下眸，轻笑一声，然后起身离开了。

“小辉！小辉！黎辉！”李康在他身后愤怒叫骂，“你这个见人，忘恩负义的狗崽子，我是你爸，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明明是你，是你......”

会客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男人不堪入耳的叫骂声。

黎辉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一直走出看守所的大门，看着站在他面前的母亲和弟弟，笑着主动走过去，“妈，小睿，我们回家吧。”

雪停了，阳光灿烂，落在身上，是暖的。

*

又是一年跨年夜，

计凯坐在屋子里，握住手机的手紧了松，松了又紧，

电视屏幕上正播放着跨年晚会，还有一分钟就会进入新的一年，开启新的篇章，

【新年快乐！】

【你现在在哪里？新年......会回来吗？】

接连两条短信发送出去，计凯静静地等待白郁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