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杀戮有时不需要恶意，只需要不得不如此。”拓跋焘说。

“那也没有关系，”刘义隆笑，“我相信你能坚持下去，如果你真的确信你从我这里学到了什么，而转而去实践你的理想，也许你真的能够做到，只要……”

“只要什么？”

“只要你不要忘了我。”

不要忘了他的挣扎，不要忘了他为何而死，这样渺小如他，说不定也会被人记住。

他看见眼前的人沉默如旧，始终没有开口，他想再说两句话，刚要出声，那个人却骤然起身。

“怎么了？”他问道。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了下来。

他没有在那之中看到杀意或恶意，可正因如此，那太阳般冷漠无情地燃烧的火焰让他心中一颤。他想问他，可这时候拓跋焘开了口。

“我不懂。”他说，“为什么你会宁可我杀了你。”

刘义隆沉默，片刻后他微微一笑，“也许这样，我还能因为你而在世上留下点痕迹。”

他的眉眼在阳光之下淡薄得像要融化一般，但不知为什么，却能隐隐描摹见背后峥嵘的骨骼。

这一瞬间，拓跋焘只觉得脑海一阵轰鸣。他意识到了，他恐怕再来三辈子，都没有办法再赢过这个人了。他重活多少次，都没有办法这样看待生死，而他意识到了，只要他无法正视生命的逝去，他将永远在垂垂老矣之时犯下弥天大错，如同上辈子那注定般的命运。

他心想，为什么，刘义隆凭什么这样想，可对面这个人正坦然看着自己，他根本没有矫饰和提防，他说他从不作伪，他自己岂不也是。

拓跋焘很长时间没说话，刘义隆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他有些赧然道：“我很少和人说这些心事，你若是不想听，也别介意，忘记就好——”

然后拓跋焘打断了他的话。

“不，这样就够了。”

刘义隆愣了一下。拓跋焘却重复道：“这样就够了……”

他在殿中开始转圈，步伐急迫，刘义隆愣愣望着他，犹豫了片刻，问道：“你怎么了——”

他只是该想自己该怎么办了。拓跋焘心想。

他怀着好奇去接触这个人，可最后换来的竟是他从没有预料到的不安，他必须要好好斟酌一下。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怎么看檀道济此人？”拓跋焘打断了他的话。

刘义隆怔住，见拓跋焘直直地注视着他，他才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就是有些没想到。”

话题成功转移了，拓跋焘也松了一口气，他整理了一下心绪，冷静地问道：“没想到什么？”

“檀道济一方重臣，能至此高位，高祖皇帝定然是看重他什么的，我一开始以为他是有异心，才要逼他站队，还与他谈条件的，但是……我没想到他不是有异心。”

“那是什么？”

“他不想当伊霍桓温，只是握权自重，想当个彭越、郗鉴罢了。”

拓跋焘这次倒是读过史书了，想了想，道：“我其实没觉得他野心很大，否则他应该看得出你很厉害。”

刘义隆暗暗好笑，道：“那野心很大的人，就看得出我很厉害？”

拓跋焘笑了，“难道你自己意识不到吗？”

刘义隆摇了摇头，道：“我厉害不厉害两说，但我也的确是高估了檀道济，这样看来，他倒也不是什么出将入相之才。”

拓跋焘悠然道：“反正那檀道济看起来精明，其实不是什么聪明人。”

“是啊，所以说……你们打仗好的武将，是不是脑子里不是缺点什么就是多点什么？”

拓跋焘一头雾水，他总觉得刘义隆在骂他但他没证据。

刘义隆看着他的表情，无奈地道：“我的意思是，你们是不是有点……嗯，质朴。”

拓跋焘精神一振，这个他懂啊，“我们武人从不说谎的！”

刘义隆确认了，这群武将脑子确实有点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

616:你们能打的武将是不是这里缺点啥

bili哥完了，他要开始爱而不自知了，他本来只是觉得好玩，根本没想过把自己陷进去

第一百一十三章

半个月了，刘义隆心想。从他抵达建康开始，斗争就没有停止过，频次、密度让他甚至有了一种亢奋的疲惫感。

但还不够，他还要再加把劲，檀道济已然屈服，他的势力已经占优了，在这种情况下，要怎么做就成了一个大问题。

他留拓跋焘食了一餐中食，餐毕，拓跋焘也差不多该离开了，但刘义隆却对阿奚道：“叫医博士来，报称我又病了，让他留在这里我安心一点。”

这是有些逾矩之事，刘义隆这么做，多少有些风险，但是拓跋焘却立刻领会过来原因，“你有事情？”

刘义隆点了点头，道：“檀道济已经收服了，我在想之后该怎么办？”

他说得很是缓慢，咬字仿佛在沸水中翻滚一般夹带着些意味深长的东西，拓跋焘心想，他大概是有了什么打算。

“你的想法是？”

刘义隆犹豫了一下，道：“如今檀道济和王休元都算中立或偏向我了，我在想，我应该拉拢朝臣，观察众人的反应，还是该即刻下手。”

若是前者，他们且要再等上一段时间，才能够动手，若是后者，事情就必须尽快决断。刘义隆本不想如此着急，但是事情拖延不得，他也不得不开口问。

拓跋焘皱了皱眉，道：“拉拢朝臣又要如何做？”

“召见他们，试探他们对徐党的看法。”刘义隆简洁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