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台(71)
只是在人前,我也没好觍脸提出跟蓝飞雨一起,只得各自随着侍女去了不同的地方。热水洗去了连日奔波的疲惫和污垢,也暂时冲淡了心头的阴霾。我换上侍女准备好的衣物——一套浅碧色的襦裙,料子柔软舒适,虽不是什么名贵料子,但针脚细密,干净整洁,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穿在身上十分妥帖。
我理了理还有些湿润的头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绾住,便走了出来。外间的软榻上已经备好了点心和热茶,我正想坐下等她,一抬眼,却见另一侧的门帘被轻轻掀开,蓝飞雨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方才还与我一同狼狈逃亡、形容略显憔悴的蓝飞雨,此刻竟像是换了个人。
她身上穿着一套我从未见过的繁复衣裙,那是一种极为浓郁厚重的赤金色,仿佛将落日熔金尽数披在了身上。衣襟、袖口和裙摆处,用五彩丝线绣满了精美绝伦的图案,细看之下,竟是无数只姿态各异的飞鸟,围绕着中心一朵盛放的、我依旧认不出的奇特花卉。那花卉的形态,隐隐与她初见时鬓边所插之花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华丽庄重。
她的长发被精心梳理成复杂的发髻,高高耸起,上面簪着一支造型奇特的金步摇,步摇主体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鸟,鸟喙衔着一串细小的珍珠流苏,随着她轻微的动作微微摇曳,流光溢彩。这头饰虽不如初见时那般巨大夸张,却更加精致贵气,与这一身华服相得益彰。
我呆呆地看着她,一时间竟忘了言语。这身装扮,与我们在播州时所见的又有所不同,少了几分边地的粗犷,多了几分中原王朝所没有的异域典雅与王家威仪。
“怎么了?看傻了?”蓝飞雨见我这副模样,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缓步向我走来。华美的裙裾拖曳在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雨儿……你……”我讷讷地开口,目光仍是无法从她身上移开,“这衣服……”
蓝飞雨低下头,神情似乎有些复杂,她抬手扶了扶那步摇,凝着我,低声道:“是……是你的大哥哥,希南王特地命人准备的……曦儿,他是什么意思呢?”
“什么意思呢?”我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
隐隐猜到了大哥哥在想什么,可是下一句我出口的是一声由衷的赞叹:“雨儿,你好美!”
第54章 洗尘宴
第五十四章、洗尘宴
我已经隐约猜到大哥哥“压惊洗尘的筵席”不会是简简单单的只是帮我压惊,但当我和蓝飞雨被侍女恭恭敬敬地引着,踏入那灯火通明、人影绰绰的宴厅时,还是结结实实地怔在了原地。
这哪里是给我压惊!
厅堂布置得庄重肃穆,沿用了部分蜀宫旧有的陈设,如沉重的楠木梁柱和墙上依稀可见的褪色壁画,但更多的则是临时添置的简洁桌案与屏风,带着几分行营的利落。空气里飘着上好檀香的清冽气息,压过了所有杂味,更添了几分凝重。厅内光线充足,烛火摇曳,却只在主位和下首设了寥寥几席。除了侍立在角落、如同雕塑般的几名亲卫,厅中竟再无旁人。
最关键的是,立于主位之前的大哥哥,此刻的气度与平日判若两人。
他卸下了那身便于行动的劲装,换上了一袭玄黑为底、镶绣暗金云纹的亲王朝服。上等的贡缎在烛光下流淌着沉稳而内敛的华光,宽袖广带,腰间紧束着一条温润剔透的白玉蟠龙带,头上端端正正地戴着翼善冠。这一身平日里唯有在朝贺或重大典仪上才会穿戴的隆重服饰,将他本就挺拔的身形衬托得愈发卓尔不群,无形中散发出一种凛然的威严,竟让我感到了一丝……陌生。
而那位陶先生,亦是焕然一新。他穿着一件崭新的播州男子常见的深色对襟短衫,但细看之下,便知衣料考究,袖口与领缘处皆以精致的金线密密绣着繁复的纹样。下身是同色的宽脚长裤,腰间系着一条宽幅的织锦腰带,悬挂着一枚色泽晶莹、触手温润的玉佩,样式古朴,似乎并非播州本地之物。他并未像许多播州男子那般披散长发或裹着头巾,而是将一头乌发一丝不苟地束起,在脑后绾成东楚文士常见的发髻,仅用一根素雅的乌木簪固定。这般看似混搭的穿着与发式,非但没有丝毫违和之感,反而巧妙地融合了两地风情,将他原本就清癯的面容衬托得愈发俊逸儒雅,透着一股沉静的书卷气。
此刻,他就恭谨地侍立在大哥哥的下首位置,微微垂首,那谦逊的姿态,反衬得大哥哥唇边那抹惯常的微笑,也带上了几分不同寻常的、令人难以捉摸的深意。
我目瞪口呆之后,看向蓝飞雨,她也望向我,眼神有些局促不安。我偷偷地附在她耳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你看,你们三个都是穿得像要过什么大节,只有我这身要去后院逛千秋的打扮,雨儿,这不是给我压惊,大哥哥是有事找你。”
蓝飞雨咬了咬下唇,瞥了眼陶先生,压低了声音:“我……真的能信东楚么?”
“东楚……也不会都是坏人、说话不算数的人的,雨儿,你最知道了是不是?”我小心地牵上她的手,附着她的耳畔,“你最清楚了,是不是?”
我话音未落,大哥的目光已然掠过我,落到了蓝飞雨身上,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深邃而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视。他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自有一股威严:
“蓝姑娘,小曦,请入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