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台(72)
我赶紧拉着蓝飞雨,半推半就地往席位走去。她垂眸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的犹疑稍减,终是顺着我的力道,在下首的锦席上坐下。
大哥哥微笑依旧,他并未立刻说话,而是静待侍女将精致的菜肴一一布上,又亲自为我们斟满了清冽的米酒,这才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的目光明确地投向蓝飞雨,神情郑重,沉声道:
“蓝姑娘,此前在播州仓促相遇,多有失礼之处,本王尚未与你正式见礼。如今借此机缘,本王首先要郑重谢过你与陶先生,于危难之际援手,救下曦儿性命。”
说罢,他竟真的双手端起面前那满满一杯酒,隔着桌案,向蓝飞雨和陶先生微微躬身,以示敬意。
我身旁的蓝飞雨和对面的陶先生见状,皆是脸色微变,忙不迭地霍然起身。我这个“被救”的当事人,自然更不敢安坐,也慌慌张张地跟着站了起来,心中咚咚直跳,越发肯定这“洗尘宴”跟平常的家宴就挨不着边。
大哥哥目光扫过我们三人,微微抬手虚按,示意不必如此大礼:“区区薄酒,聊表谢意,二位请坐。”待蓝飞雨和陶先生略带拘谨地重新落座后,他才放下酒杯,目光再次落在蓝飞雨身上,语气变得更加正式:“如二位所知,本王忝为当今圣上亲封希南王,本王此行乃是奉天子之命,代天巡狩,抚慰西南,察视边陲民情政务。只是途中播州生变,不得不中途改道,在此盘桓。”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沉重:“蓝姑娘,当日事急从权,诸多仓促,本王未能及时对令尊、令兄撒手仙去,致以哀悼,实乃憾事,还望姑娘海涵。”
提及骤然离世的父亲与兄长,蓝飞雨一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她的眼眶迅速泛起一层薄红,眸中水光闪动,这抹脆弱的情绪只在她脸上停留了短短一瞬,在我有所行动前,她便用力地吸了口气,垂下眼帘,再抬起头时,她的眼神已恢复了大部分的清冷与镇定,只是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直视着大哥哥,语气恭谨却不失直接地问道:“多谢王爷还记得我父兄。王爷提及播州……敢问王爷,东楚……朝廷对于如今的播州,可是已有定夺与安排?”
大哥哥略略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但声音却又柔了一分,道:“本王正是要与蓝姑娘商量此事。不过不急,你与曦儿连日奔波,兼又受了惊,想必是寝食不安。如今刚得安稳,不妨先试试这旧蜀御厨的手艺?”
听大哥哥提及“受惊”二字,我心头一动,蓦地想起了那方染血的手帕。方才沐浴更衣后,我下意识又将它贴身藏好。如今既已脱险,这临终写就的血书似乎失了原本的意义,可就此丢弃,又觉得不妥。思忖间,我已悄悄将其从衣襟内取出,趁人不备,塞进了蓝飞雨的手中。
蓝飞雨垂眸看去,眼中先是闪过一丝疑惑。我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展开帕子,待看清上面那暗沉的字迹时,她脸色骤然一变,猛地转头望向我,眼神复杂。
我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尴尬解释道:“当时……当时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总想着……总得留下点什么痕迹……”
这句话我几乎是贴着她耳边,用气音说出的,谁知大哥哥不仅目光锐利,耳力更是惊人,竟将我这细若蚊蚋的声音听了个分明。他毫无预兆地开口,话锋直指我方才的低语,惊得我险些从座位上弹起来:“‘以为自己要死了’?曦儿,”他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细细说说,那吐罗公主究竟打算如何‘安排’你?单凭一个谢昆,还不至于让你绝望至此吧?”
大哥哥这番话我没有作答,已是被震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望着大哥哥,期期艾艾地问:“啊,啊,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我……我的……”
“小曦,”大哥哥打断我的话,他一贯的沉稳平复了我狂乱的心跳,“你的生父是谢濂,你如今已经知道了。若你想问为何这么多年我们都瞒着你,那只能是待你见了长乐姑姑之后,再亲口问她了。”
话到此处,他倏然一顿,目光微垂,柔声向我道:“你也不是小姑娘了,曦儿,你母亲待你如何,你心里当有数,她自也有她的苦衷……但无论是她,仙姨,还是父王,我们都视你作骨肉至亲,这一点,你该是明白的。”
大哥哥这番温情的话语,熨帖着我方才惊惶的心,却也勾起了积压的委屈,让我鼻子一酸,眼眶又热了起来。未及开口,蓝飞雨已将那方手帕默默递还给我。我捏紧了帕子,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大哥哥身边,将帕子呈到他面前,积攒了一路的惊惧、惶恐与委屈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哽咽着将西蜀之行的种种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话到末尾,声音已然沙哑:“谁是我的生父并不重要,大哥哥,我只是……只是想弄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您也说了,我不是小姑娘了。”
瞅了眼蓝飞雨,我继续说:“您看,雨儿跟我一样大,您待她就是那么正式隆重的,是把她当做播州的主事者么?我也是母亲的女儿,舅舅的外甥女,您还封了我是东楚的郡主!我、我也想为我的家人,我的故乡……尽一份心力!”
那帕子上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写作的“赵曦”二字,早已不复初时的鲜艳,凝固成一种独特的晦暗深褐色来,大哥哥拿着那帕子,目光在那两字上流连了一阵,我嘟着嘴小声地道:“大哥哥,我就准备死了,也是要以‘赵曦’的名字去死的,您还信不过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