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台(75)
“雨儿,日后你可千万别在我娘面前喊她‘老人家’,若是她当即对你冷了脸,我可不知道怎么收拾。”我推着她一起躺到了床上,她将头上的饰物一一取下,靠在了我的肩头,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淡淡的、独特的香气让我有些迷醉,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侧过头,鼻尖几乎要触到她的发丝。
“我不是不高兴,雨儿,”我轻声说,感受着她均匀的呼吸拂过我的颈项,“为你,我自然是高兴的。看着你……看着你有了明确的路,将来会是播州君,会为播州百姓撑起一片天,我比谁都为你感到骄傲。”
我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褥的边缘,继续说道:“只是……看到你们在席上谈论国事,规划将来,大哥哥运筹帷幄,陶先生胸有成竹,而你,雨儿,你也有了你的方向和责任……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蓝飞雨的身子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抬头看我,但我轻轻按住了她的肩。
“我呢?”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我从京城逃出来,是为了不嫁人。可逃出来了,然后呢?我想看大象,想看看舅舅曾经的封地,想走遍天涯海角……这些都像是小孩子任性的念头。如今,看到你有了这样沉甸甸的未来,我反倒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我苦笑一声:“你别看大哥哥封了我个什么‘郡主’,那不过是当时在播州为了护我周全,临时想出来的名头。我算哪门子的郡主?既无封地,也无实权,更没有郡主该承担的责任。说到底,我还是那个为了逃婚从家里跑出来的赵曦。人家都有自己的位置和要做的事,我却……好像还是悬在半空中,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所以,雨儿,”我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我为你将要承担的一切感到敬佩,也为你终于能为父兄、为播州做些什么而真心欢喜。只是,只是吧,唉,也有些……嗯,说不清的滋味。大概是羡慕,又或许,是有些替自己发愁吧。你已经、不是,你早就知道自己要走那一条路了,而我,我还不晓得我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说完这些,我心头仿佛轻快了些,也有些忐忑,不知蓝飞雨会如何想我这番有些泄气的话。
蓝飞雨又把头朝着我挤了挤,我有些怕痒,不自觉地想要躲开,却被她伸手揽住了腰,她的语气柔软地像棉花:“曦儿啊,如果你觉得,父亲和哥哥惨死……甚至在更早之前,父亲和我就被两个歹人控制,我不得不强颜欢笑,甚至要腆脸去讨好先阿撒,忍受……忍受那个恶棍。如果我不需要承担这一切,不需要想着播州的未来,曦儿,我又怎么会让别人……那样看你?”
话到这里,她将我搂得更紧了,上身也贴了上来。
她这话我大多数是听明白了,她遭遇了那样的不幸,才换来今日的坚韧,那些重若千钧的苦楚,本不该被我这么轻飘飘的“羡慕”盖过,我的胸口像被揪住了一般生疼,但那最后一句我却一时间有些恍惚了——别人……那样看我?
谁?怎么看我?
还不等我思量清楚,蓝飞雨却将我抱得更紧,她的脸颊贴着我的,温热的呼吸吹拂在我耳畔,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这般亲密的姿态,让我心头一跳,也猛然间福至心灵——她说的是鸢子!她是不愿鸢子那般“看”我,那般对我!
“轰”的一下,我的脸颊连同耳根都烧了起来,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滚烫。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鸢子那双带着墨绿色异彩的眼睛,以及她冰凉却不容抗拒的唇。
蓝飞雨一直安静地抱着我,她那么近,自然能感觉到我身体瞬间的僵硬和温度的骤然升高。她微微松开了些许,抬眼看我。我心中一慌,即刻便想别过头去,却晚了一步。她已将我那烧得通红的脸和有些闪躲的眼神尽收眼底。
方才还带着一丝委屈和剖白的眸光,在看清我神情的那一刹那,倏地黯淡了下去。那抹亮色像是被风吹熄的烛火,只余下一点摇摇欲坠的余烬。她眼中的柔软和暖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低落和……我甚至觉得,是一丝受伤。她慢慢地松开了抱着我的手臂,原本紧贴的身体也拉开了一点距离,房间里那股若有若无的、令人安心的松香,似乎也因为她情绪的转变而染上了几分清冷。
“雨儿……”我有些慌张,忙主动转过去抱她,她闭上眼睛,眼角处竟然渗出了透明的泪水,这更让我惶恐,我不由地脸贴上她湿润柔软的脸颊,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唤着,“雨儿,雨儿……”
她的呼吸声先是急促,然后慢慢地放缓,我们的心跳混在了一起了,声音震耳欲聋。
那擂鼓般的心跳声,也不知究竟是她的,还是我的,又或许,在那一刻,我们真的共用着同一颗心,感受着同样的悸动与不安。我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能闻到她发间清幽的香气,混着一丝泪水淡淡的咸涩。她没有说话,只是在我怀里微微调整了一个更安稳的姿势,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庇护所的倦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窗外的天光渐渐柔和下来,给屋子里的陈设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朦胧的光晕。我能感觉到她长长的睫毛在我颈间轻轻扇动,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痒意从肌肤渗入心底,化作一片难以言喻的柔软。我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极轻柔地、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拂开她颊边被泪水濡湿的发丝。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肌肤,她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却并未躲闪,反而更深地将脸埋进了我的颈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