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台(95)
大哥哥向来惜才,陶先生有谋有勇,又对播州局势了如指掌,往后若能留在东楚,无论是帮大哥哥稳固西南,还是助蓝飞雨治理播州,一定是我们天大的助力。
不过当话出口,我突然意识到这话似乎还有另一层意思,不由地看向蓝飞雨。
蓝飞雨果然听“明白”了,她先是愣了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眼底的忧色散了大半,指尖轻轻挠了挠我的掌心,带着几分促狭:“什么你们赵家的人?我看啊,是你早晚要成为我们蓝家的人才对。”
我脸颊“腾”地一下热了,连带着呼吸都乱了半拍。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带笑的眉眼上,暖得像开春的第一缕风。我望着她眼底的光,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疼得发僵的身子,似乎都轻快了些。
也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紧接着是大哥哥的声音:“小曦醒了?蓝姑娘,我能进来吗?”
“请进。”蓝飞雨先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她轻轻松开我的手,起身往门边走,路过床榻时还不忘回头叮嘱我,“别又乱动,你哥哥要是看见你这副还想折腾的样子,又要念叨你了。”
门被拉开,大哥哥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他换了身月白常服,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束着,清俊的眉眼间掩不住几分憔悴,眼下淡淡的青黑泄露了连日操劳,唯独那表情……嗯,嘴角抿成直线,眼神沉得像蒙了层雾,莫名透着点“阴森”,看得我心头一紧。
我赶紧朝他扯出个讪讪的笑,手忙脚乱地拉过被子,往上提了提,遮住从下巴到胸口的位置——如果可能的话,我甚至想整个人都缩进被子里去,做一只没出息的大乌龟。
大哥哥的眉头迅速地皱起又展开,可不过一瞬又缓缓展开,最终化为深深的一声叹息。
蓝飞雨在一旁察言观色,看看我瑟缩的样子,又看看大哥哥沉郁的神色,终于鼓起勇气,小声开口打圆场:“王爷,曦儿她现在……需要静养,不好、不好太过费神……”
“我知道,蓝姑娘放心,我并不会责备她——”大哥哥一边说着,一边不忘瞪了我一眼,我再次缩了缩头。
“曦儿昏迷这几日没正经吃东西,想来是饿了。我去厨房看看,炖的燕窝粥好了没有。”蓝飞雨轻轻咳了一声,眼角带着笑意瞟了我一眼,也不等我回应,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开了,显然是故意给我们兄妹留些说话的空间。
屋里只剩我和大哥哥,气氛一时有些安静。我不等大哥哥开口,先开口问他:“大哥哥,陶先生怎么样?真的没事吗?雨儿说数日,那我到底是昏迷了多久啊?”
大哥哥挪了把椅子过来,在我床边坐下,脸色稍微有所好转,他轻出了口气,一一为我作答:“陶先生的情况比你糟糕一些,不过至少没有性命之忧了。你昏迷了……现在已经是第四天了。从山上把你抬下来,再送回蜀王宫,这些日子你都靠参汤吊命,饿吗?小曦,你再这么折腾几回,就算还活着,也只剩下皮包骨了。”
我故意瞪大了眼睛,做出惊恐的表情:“真的吗?那,是不是很丑?”
“很丑。”大哥哥的眼里终于有了笑意。
“那可糟了,更没人要了。”我撇嘴,故意长长地叹了口气,“母亲该死心了——我,是嫁不掉的!”
大哥哥的食指点了点我的额头,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想来是顾及我身上的伤。
不过他接下来的话才真是让我差点魂飞魄散:“长乐姑姑和仙姨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我原想让她们先在驿站歇息,可你也知道你娘的脾气……她肯定要第一时间来看你。”
我倒抽口冷气,拉着被子又往上提了提,小心翼翼地问:“娘要是看见我这副狼狈样,肯定又生气又心疼,怎么办啊?”
大哥哥沉默了下来,片刻之后才开口,声音沉了一些:“小曦,你心里关于身世的疑问,只有姑姑能给你答案。”从他的声音里,我听出了一丝哀伤,“你们母女俩,总要有次开诚布公的谈话。你既然知道自己鲁莽会让她伤心,下次再冲动前,就多想想她——想想你还有人牵挂。”
我张了张嘴,心里倏然被针刺了一下。
是啊,我还有母亲惦记,可大哥哥,还有宫里的姐姐和太子哥哥,他们的母亲早已不在身边了。
大哥哥告诉我,鸢子和谢昆等人,还有陶先生的那个可恶的师父又一次逃走了。
那玄袍男子带来的“药人”竟是不止一个,被我解决掉的那个似乎是最强悍的,后来还出来了俩,无论是体型还是刀枪不入的能耐,都不及原先那个。饶是如此,仍然让东楚的援军吃了不少苦头。
我起先是听得津津有味,但身上的疲惫却快速地累积,不知不觉中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蓝飞雨接替了大哥哥的位置,半哄半劝地喂我喝完半碗汤粥,温热的粥滑过喉咙,暖意刚漫到心口,我便再也支撑不住,头一挨枕头,眨眼就坠入了昏沉的梦乡。
这一觉,似乎睡了很久很久。没有狰狞的“药人”扑来,没有刺耳的刀剑交鸣,更没有玄袍男子阴恻的冷笑,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温暖裹着我,连梦境都是软的,满是安宁。
恍惚间,我先是听见一阵极轻的啜泣声,断断续续的,像檐角滴下的雨珠落在青石板上,带着说不出的委屈与心疼。紧接着,便感到有一只手覆上我的额头,正无比轻柔地拂开我额前汗湿的碎发,连带着将那点黏在皮肤上的潮热也一并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