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一杯家万里(181)
说着,声嘶力竭,继而低头惨哭道:“君可有知?救我一命啊……救我一命啊……”
张悯浑身战栗,手中的药包早已因惊落地,里面的药材全部撒了出来,被踩得粉碎。
然而她根本顾不上去捡,因为郑易之念出的,正是她为江家所作之文的其中一段。
同题、同文。
江家骗了她。
在场的刑部堂官见此,忙命道:“上去把他的嘴堵了!”
郑易之被压得跪下,人却还在奋力挣扎。
张悯奋力拨开人群,欲往前面去,谁想却被身后一人拽住。
张悯不及回头,就听杜灵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阿悯姐姐,别去。”
张悯回过头,见杜灵若一脸情急地站在她身后,急声对她道:“这个案子,陛下只让刑部过问,掌印觉得蹊跷,所以案子一判就去刑部看了卷宗和证物,其中那舞弊之物写的竟是张体!如今,尚不知是何人使了阴遭要害你和掌印……”
“那就是我写的。”
张悯打断杜灵若:“江海有则,非磐石不易其流。那就我自己写的!”
杜灵若愣住,反应过来后忙抓紧了张悯的手:“快跟我回去,回去跟掌印从长计议……”
张悯用力挣脱了杜灵若的手,“从长计议就是护我,救我。可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是知道的,所以你让他放心,我做的事,在我身上了结,我绝对不会牵扯出他来。他只管收好我给他的东西,护我要护的人,如此,我张悯这一辈子,无论生死都是他的人。否则,我不再认得他。”
杜灵若看着张悯,心中十分不忍。
这是他与许颂年、张药,尽心护养至此的女子,至今仍然孱弱,但她好像和玉霖一样,一旦做了决定,就再也不会回头了。
“杜灵若,你要告诉颂年,别想着救我。我活了这么多年,换来我弟弟想死。这一回,我若受不住,死了,你就让我弟弟带着他喜欢的人走,离开梁京城,哪怕回到那战乱纷纷的家乡,投身军中,又或者就做一天地游侠,后半辈子救人救己,别在为天子卖命了。”
杜灵若追上一步道:“阿悯姐姐你在说什么,你要掌印痛死吗?还有药哥,他怎么过得去……”
他的话令张悯着实心痛,她深知自己不能再听下去,不再看杜灵若,转身挤出人群,朝着那贡院大门快步走去。
杜灵若还想去追,却被人群阻隔推搡,一不留神跌坐在了地上。
“阿悯姐姐!阿悯姐姐回来阿!”
张悯听着背后的声音,人却已经走到了郑易之的面前,她竭力拦住正要去给郑易之堵口的番役道:“且先住手。”
番役倒是都认识她,不敢造次,纷纷住了手。
刑部堂官上前劝道:“这不是悯姑娘该怜悯的人,还是……”
“我没有怜悯他。”
张悯转过身,“是我有罪要认。”
刑部堂官愣了愣,忙问道:“姑娘可是糊涂了……”
“那篇舞弊的文章是我写的。”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纳罕。
张悯看向几乎被折磨得不知事的郑易之,轻声道:“自从父母溺亡,我很久不写文章了,你念的那一段,其实也不好,但我仍然谢你赞它,谢你让它见了天日。你别怕,我不认识你,那篇文章也不是写给你的。我是女子,我当得不一个‘君’字。但没有关系,我还是可以救你。”
第97章 春如旧 然春如旧,人亦如旧。
张悯说完, 弯腰捡起顾氏遗于地上的手帕,上前几步,递于郑易之手中。
郑易之人被束于重枷之中, 藏不得那方手帕, 只顾将之攥于手心, 那手帕上还带着一丝温柔,虽来自张悯,郑意之心中的绝望之意, 竟因此大减了七分,他艰难地仰起头, 望着张悯道:“不知姑娘名讳,若他日得出囹圄,我……”
“我姓张, 单名一个悯字。”
“张悯姑娘……”
张悯点了点头,收回手转身迎向堂官道:“不管怎样,既然我已自首, 总要拘我对词。在这之前, 先把他的枷卸了。”
堂官迟疑, 忍不住压低声音道:“悯姑娘,这可不是玩话呀,你若行伪证,则是妨害刑部办……”
张悯截断他的话道:“我自己写的文章,我诵得全文五百七十二字。”
堂官一窒,“你……”
张悯续声, 径直点出了要害:“那篇舞弊的文章是此案之证,至今为止,并未经你刑部又或涉案之人, 将全文公之于众,将才这贡生所念,也不过几行而已。我若能全文成诵,难道还不能作人证吗?”
堂官心惊,实在不知上头让尽快审结的案子,为何会在此时,牵出张悯这般要命的人证,且她一席话,说得话却严丝合缝,已将她自己摁死在案中,他之前尚想将之搪塞过去,此时却已无言以对。
张悯见堂官沉默,不禁垂下头,轻笑了一声,继续说道:“我问一声,你们是惧了我弟弟的身份?还是怕了宫里那位先生的手眼?如今你们不敢提,我且自己全都挑到明面上来。我倒是不信,若我今日在此,诵出那五百七十二字,众目睽睽之下,朗朗乾坤之内,你们当真敢因他二人之势,对我徇私。”
这一番话说完,众人哗然。
堂官深知,张悯自挑张药和许颂年二人的厉害关系于众人面前,实则是为了逼刑部拿她具审,她挑得越明白,刑部就越无法遮掩,至少眼下,若她当真诵得那篇舞弊之问,那么刑部就非得拿他张悯过堂不可了。
一时间,众人衣冠连袂而起,那堂官也不得不抬手稳住头上乌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