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一杯家万里(182)
张悯抬头看时,但见道旁花树枝摇叶动。
城中起风了。
都说春闱,是梁京城一年之内,最好的时节。
玉霖从家中出来,锁上门,转身拢紧身上的藕色氅衣,一抬头,天风袭来,满城花香顿时盈了一袖。
张药坐在窗边,眼看着院中的玉兰抽出了柔弱的花苞,与风震颤。
与此同时,迟迟不得杜灵若回信的许颂年一人独出神武门。
这一日十分和暖,竟令那一只断腿,丝毫不感素日那阵阵寒疼。
他亦抬起头,朝天穹看去,晴空万里无云,无数不知名的飞鸟欢鸣远飞,朝着层层叠叠的富贵楼阁中扑去。
一往无前。
义无反顾。
许颂年朝着贡院瘸行,花尘打着旋儿光顾他的膝腿,他没有坐车,也没有带随行,独自一人勉强行了半个时辰,终是走到了水墨胡同口。人已薄汗湿背,喘息不止。他扶膝盖缓和一阵,再抬头时,眼前便起了一阵大风,城中万树摇叶拨花,那风光,竟恰似从前郁州阳春。
那也是如梁京一般富庶的北方重镇,春季多风,万千花树应时而盛,一日郁州堤提前竣工,城中万人空巷,纷纷前去观堤。
张家的嫡长女立在繁花之下,随其父一道,与无数郁州名士,对着那绵长的郁州春堤,吟句颂景,诵文赞春。
那年许颂年离家学医,常年住在城外云雾山的古寺之中,听得堤坝竣工,也随师傅下山赏春,恰在春堤上,偶然捡到一篇被风吹来的诗文。
娟秀的张家体,别致的观景诗。
许颂年畅快读罢,方尽兴矮下宣纸,但见纸后现出一弯倩影,朦朦胧胧,隐在郁州堤外的烟树之间。
他再低头,细看诗文,见文后落款是一二字别号——江宁。
取意江水平宁,正好和了他脚下那平静流淌的万丈江水。
时光流转,今日早已是堤毁城败,不见江平之年的盛世。
然春如旧。
人亦如旧。
许颂年立直身子,望着眼前飞花莽然的街道,隔着层层叠叠的车马和人群,听到了他无比熟悉的诵文之声。
“尝闻:公者,天平不偏;正者,圭臬不移。秉公持正,则人心服而天下治;徇私枉法,虽令不从而纲纪隳。昔包拯悬镜开封,海瑞抬棺谏君,皆以金石之心昭公道,故青史刻痕,万民仰止。盖天地有衡,非日冕不移其影;江海有则,非磐石不易其流。人处世若失公正,犹夜行无烛,终坠渊薮矣……”
许颂年被那声音死死地定在原地,再也跨不出一步。
今逢半老之年,他早就做惯了阉人,自认情爱已死,不过余下一个自以为是的“义”字。令他得以不知羞耻地纠缠在张氏姐弟身边。而张悯也早已封笔,自戕文名于梁京城,至此也绝了从前夫婿对她的仰慕。然此刻,“少年夫妻”异地重逢。这一日春闱散场车马塞道,贡生处刑张悯自首,好事者与好奇人尽皆聚向张悯,梁京城也算得是万人空巷,人群恰如那片堤上的烟树,将二人阻隔。许颂年虽然因此仍看不清张悯,可他明白,张悯还是从前的张悯,甚至比从前更好。
所以“情爱”何曾死过?他至始至终仰慕张悯,从来都是她的“名”下之人。
人群之后,许颂年渐渐垂下了头,闭眼摇头,不觉叹笑了一声。
人群之前,张悯诵完了最后一个字。
她止住声音,众人也随之沉默。
唯有郑易之在她身后,忽地痛哭出声,却也只得哭声,全然说不出一句话。
张悯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她本就病弱,久立风间,又费尽心思,早已是心神耗尽,她踉跄了一步,转向堂官,哑声道:“你可以带我回部里,让我复诵,你等照证物比对。我自己写的文章,十年我也不会忘。至于这篇文章。”
她看向郑易之,“与他无关,是江府之人,嘱意我写的。”
她说完,周遭群议顿起。
“江府?哪个江府,难道……”
“嗨,咱们这梁京城还有哪个江府?”
“啊……那这姓郑的贡生也……太冤了吧。”
堂官四下环顾,见已弹压不住,不得回头对番役道。
“把郑易之的枷卸了,带回监内。”
见堂官发了令,番役随即上前卸枷。
堂官是时又看了张悯一眼,面上仍存为难之色。
张悯轻道:“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但其实没有你想得那么难。我既然认了,就没想脱身,我不会攀扯任何人为我脱罪,包括我的弟弟,和我曾经的夫婿。”
堂官听罢撇过了头,凝眉长叹了一声,半晌之后,方无奈地下令道:“带走。”
张悯入刑部监的消息,很快不胫而走。
奉明帝在东苑的寝殿内,当着黄氏的面,狠狠砸碎了一只琉璃盏,随之呵道:“你还跟朕要什么金冠?朕给你们黄家的,还不够多吗?啊?”
黄氏莫名受下这几句重话,心中惊怕,后退几步,竟有些站不稳,杨照月见此忙上前相扶。
奉明帝听着脚步声,转头向杨照月问道:“原来今儿是你在这里伺候,朕问你,之前在司礼监批红时,你见到赵汉元写的那道奏请修缮皇陵的本子了吗?”
杨照月扶稳黄氏,小心回道:“回陛下,尚未……”
奉明帝怒道:“这老东西,还真跟朕叫上劲儿了!”
听得奉明帝言辞失限,杨照月和黄氏都不敢说话,黄氏害怕,在杨照月身旁轻声求退,奉明帝此刻心烦意乱,也懒得安慰她,胡乱挥手让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