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一杯家万里(44)
为何从来不肯将这份仁心,施与女子?
在刑讯刘氏的公堂上,玉霖也曾问过赵河明相似的问题。
是时她已经脱下了官袍,裹禁刘氏单薄的身子。一头长发披散在肩,她含泪望着赵河明,惨声问他:“你的仁义之心,为何从来不施女子?”
赵河明当时无法回答玉霖,如今面对宋饮冰也仍余沉默。
好在宋饮冰毕竟不是玉霖,见赵河明垂头不语,亦觉自己失言。
“学生……冒犯老师,学生知错。”
赵河明摇了摇头,反过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宋饮冰的手背。
“这话是谁跟你说的?玉霖?。”
宋饮冰没有否认。
赵河明笑叹:“她就是这样把她自己送上绝路的。”
宋饮冰点了点头:“可我仰慕她。”
赵河明不置可否,宋饮冰又接来一句:“她与刘氏素不相识,尚能解衣相护。遑论我以许身影怜。”
他说完这句话,门上忽然作响,赵河明抬起头,见江惠云独身一人,推门进来。
赵河明道:“你回去安置吧,这边我亲自照看。”
江惠云没有应赵河明的话,脸上确喜忧参半,“小浮来了。”
赵河明与宋饮冰皆是一怔。
赵河明看向庭中的大雨,“你不是说,她还病着吗?雨尚未停,她怎么过来的?”
江惠云蹙眉道:“北镇抚司的那个指挥使也来了,他是上差,梁京城内畅行无阻,我听到前院的通报,他的马都已经牵到正堂门口了。我心里原不快,但看小浮在他的马上,也就算了。对了,饮冰。”
宋饮冰抬头应了一声“是。”
江惠云挽起有些散乱的鬓发,“小浮说她有办法帮刘氏女,但她要见你一面,你现下……”
宋饮冰忙道:“我无妨……”
江惠云看向赵河明,“你怎么说。”
赵河明收回目光,起身替宋饮冰理整好身下的被褥,方直身道:“让她进来吧。”
江惠云却立在门前没有动身。
赵河明面露疑色看向江惠云,江惠云倒也没顾赵河明的面子,直言道:“小浮说了,她不想见你。”
夜已渐深,玉霖在宋饮冰的房门前与赵河明擦肩。
玉霖停下脚步,向从前一样,向赵河明揖礼。
赵河明本已经从她身边走过,回头见她仍然穿着官婢的素衣,作揖的手指,青肿一片,不禁回头问了一句:“好些了吗?”
玉霖垂下双手,对他含笑点了点头,却没有回答赵河明,转身便要往宋饮冰的房内走。
“玉霖。”
赵河明侧身叫住她。
细雨中的庭院,二人撑伞对立,赵河明平声道:“你不可能救得了刘氏女。”
玉霖转身走上门廊,将伞放于廊上。风吹起她披散在肩的长发,她面色苍白,人也瘦得厉害,声音却是平稳的。
“我真的很不喜欢,你一句话就判我们一生。”
“你们?”
“对。”
玉霖低头凝视赵河明:“自我脱下官服起,我就与蝼蚁同穴,再也不与,恩师同路。”
第23章 搏命棋 我祝你等,走活死局。
玉霖独自走进宋饮冰所在寝室,浓郁的血腥气充斥鼻中。
她虽竭力忍住忍耐,但还是咳了一声。
宋饮冰闻声微惊,忙忍痛伸出一只手,轻轻捏住了腰间的被褥。
江惠云见此叹了一口气,起身让开了榻边的位置,合门而去。
宋饮冰在刑部照顾了玉霖很多年,深知玉她五感敏锐,素来比旁人更怕疼,也比旁人更难以忍受,难闻的气味和难吃的味道。
这是玉霖出狱后,他第一次见玉霖,他原本想的是,要给玉霖置办一身年轻姑娘的头面,再不济,也要赠她胭脂水粉,祝福昔日同窗挚友,重获新生。
然而,再次相见,他却是这个连床都下不了的狼狈之状。
而她穿着贱籍驱口所穿的素麻裙,长发微湿,脸色苍白,却冒雨前来告诉他,她要帮他。
宋饮冰无法直切正题。
他借着昏黄的灯光,看着曾经在他庇护下成长,进而越过他,名成于法司众官,如今又沦为官婢的玉霖,哽声道:“刑部百官都曾与你相交,你也从来不吝真心。老师是百官之伞,你也堪配少司寇的美名,可你入狱时……我们却没有一个人,想过救你……小浮……”
“师兄,你已经跟我道过很多次歉了。”
她接住了宋饮冰的惭愧,含笑道:“其实没关系,救我是白送性命。”
宋饮冰垂下头,“你就……不难过吗?”
玉霖摇头:“这就问得愚蠢,我走出的每一步,其实都是我自己选的。”
“你是少司寇啊。”
宋饮冰的声音里带出了不忍的情绪,“大梁何曾有过二十六岁的少司寇?从古至今,又何曾见,以官身护囚身的少司寇?”
“少司寇不过是个古称,冠与任何人皆可,一点都不珍贵。”
玉霖接下宋饮冰的话,迎上他的目光,“若换以前,我会跟你说一堆仁义道理。如今我只想说,我本身是个姑娘,我就想救姑娘,当年堂上护囚,如今堂下救刘氏女,我的心都一样。”
她说完在宋饮冰的榻前,抱膝坐下,“只不过,我可能没有办法像为官时那么正直体面。”
宋饮冰咳笑一声,“谢谢你……”
玉霖托着腮,目光含了一丝笑意,温声道:“我从前怎么没看出来,师兄是个情种。”
宋饮冰在枕头上趴伏下来,潮湿的乱发垂在眼前,遮住他微亮的眼眸,他沉默了一阵,才道:“如果她尚有兄弟庇护,有一隅容身,我不至于此。可如今天地间就剩她一个人,被家门所弃,身处孤绝之境,如你所言,满坐诸公皆不必救她,独我即死也不得退,否则猪狗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