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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酒一杯家万里(45)

作者:她与灯 阅读记录

他说完,伤疼难忍,伏身又咳了几声。

玉霖看向宋饮冰的手指,“你还留着影怜的信吗?”

“都在……”

宋饮冰撑着上半身,跪伏起来,试图去够床头矮柜上的一只木盒。

玉霖顺着他伸手的方向抬头看去,那木盒看起来并不轻,她垂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此时此刻,这双手一分她都不能损。

“张药。”

门廊下,靠在房门的张药侧过头。

雨声已小,玉霖的声音很清晰。她又在连名带姓地叫他,如同审官在堂,直唤堂下罪人的姓名。

她倒底还是习惯从前的那层身份,嘴上说着要对得起他用来买她的棺材钱,事实上从八月底,到九月中旬,她除了躺着养伤什么都没干过,发烧混沌时,喝水净手,都要叫他的名字。

而张药却终于在二十八岁这一年,对自己的姓名有了真切的实感。

毕竟从前张悯执着地叫他“药药”,满朝文武,不称一声“张指挥使”也要称一声“上差。”

“张药”这两个字是牙牌和公文上,他本人最熟悉的文字,但他却很少听到这两字,出于某人之口。

如今他才明白,父母为了取“意”祝福张悯,在取“音”上有多随意。

“张”本就是一个普姓,“药”又是一个音韵不美的字,这样被玉霖连着叫出来,他竟时常产生,他生来低玉霖一等的错觉。

好比如今,玉霖的声音并不急切,但张药却在听到她的声音时,就已经站直了身子。

“做什么?”

“进来,帮我取一个盒子。”

“……”

雨中庭内,透骨龙低头逡巡。

张药叹了口气,松开抱臂,转身走进内室。

“什么盒子?”

宋饮冰还是第一次私下和张药相见,自己身上的刑伤,又是北镇抚司的李寒舟打的。

如今狼狈地伏床养伤,张药在前,脸面上是怎么都过不去的。

张药看出了他的窘迫,倒是并不太在意,走到床边伸手取下了那只木盒,低头对宋饮冰道:“在朝为官,难免与我打交道。”

宋饮冰没有吭声,张药把木盒放到玉霖手中,续道:“一时成了阶下囚又如何,你也为了她,”

他看了一眼玉霖,续道:“关过我一回。”

“那是你张药无耻!咳咳……咳咳咳……”宋饮冰扬声咳骂。

谁想张药却“嗯。”了一声。

“你……”

宋饮冰一时语窒,玉霖却坐在地上打开了木盒。

木盒里果然是宋饮冰与刘影怜多年往来的书信,足有百封之多。

“有纸笔吗?”玉霖问还在发愣的宋饮冰。

宋饮冰这才回过神来,抬头望向自己的书案,应道:“纸笔都有,在书案上。”

玉霖抬头看了一眼书案,“那些纸不行。”

张药低头看向玉霖:“你要什么纸?”

玉霖整理好手中的书信“我要天下最好的纸。”

“天下最好的纸……”

宋饮冰重复了一句,随之迟疑道:“御批纸吗?”

玉霖的面前突然落下一道人影,她抬眼一看,见张药蹲下了身,“你要干什么?”

“博弈。”

宋饮冰与张药相视一眼,几乎异口同声:“什么意思?”

玉霖看向宋饮冰:“宋师兄,你我在刑部做官的日子都不短,男子获罪,无论出身贵贱,无论罪名大小,总有人为他们斡旋。高官有群党相护,清流也有同门相救。可女子在狱,却无人问津,好比我与刘氏,枯坐牢狱,长跪刑台,除了一声一声地‘剐了她’,我们再也听不到其他的话。我在牢中问过我自己无数遍,为什么?凭什么?”

她眼中含着淡淡水光,宋饮冰也不禁动容。

“刑台上陪绑的那一日,我想明白了。”

她轻吸了一口气,看向眼前的房门,声音从容而坦然:“一道宅门断绝我们所有的路,不必肩挑手扛,也就无法凭自身获取一两银钱。这世上,无用之人亦无朋辈,一旦家族相弃便成孤魂,何谈有人拼死相救。从一开始,我们就是弃子,所以,要救刘氏女,我只有这一个办法。”

她说着,回看张药:“如果这场博弈做成,你的北镇抚司,就不再是不可钳制之处。至于刘氏女,我要把她从一颗弃子,拧作一步,这梁京城中的下棋者,必须要保的棋。”

宋饮冰道:“我还是不明白……我只觉得很险,甚至是在博命。小浮……”

“我就这样。”

她忽然接出了一句张药常说的话,张药错愕,玉霖却自顾自地笑了一声。

她在光影之下抬起自己的右手,手上最要命的炎症已经消了,但拶刑毕竟伤经动骨,青肿仍然触目惊心,不过,她终于能继续写字了。

“张药。”

这一声,她唤得比之前更柔和。

张药甚至觉得,自己这个滥俗无趣的名字都比平日好听了不少。

“说。”

“谢谢你,在刑部狱的那一晚,你让我珍惜我写字的这只手,幸好,幸好啊……我还有只手。”

张药看着玉霖的手指,想起了他去刑部狱“嫖”她的那个晚上。

真是“幸好”啊,幸好他当时给自己绞了一个手钮,没有纵容自己一巴掌拍死这一副柔肤脆骨,幸好他在玉霖绞他脖子的时候即时稳住了身体,没有让细镣勒断她的手指。否则,他也听不到她这一声谢谢。

“御批纸是吧。”

“嗯。”

张药站起身朝外走去,然而刚出门,却又听玉霖追出道:“其实没有御批纸张,我也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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