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表姑娘好难啊(67)
却不想婢女回来,道萧姨娘昨日里已经回去了,而姜灿亦不见人影。
卯时、辰时、巳时……直到未时,日影西斜,仍没有出现。
棠梨几人都是一问三不知:“萧姨娘是下午回的,女郎……晚上还在的,只是告诉奴婢等,今日要与世子出府,不到戌时就睡下了。”
平襄伯的家书,她跟他吐槽过,厚厚一封,向来不通文墨的人怕不是骂了她十多张纸。
她开始的态度也正代表那位姨娘的态度,齐大非偶。
她当然是十分在乎家人的态度的,而陆琪这时又出了这样的丑事。
这三者但凡哪一件单独发生,陆玹都相信自己可以说服她。
但眼下,陆玹并没有几分把握,相信她在这种情况下不会选择逃避。
陆玹转头看窗外,太阳斜斜照进来,他的心在浸没在金煌煌的辉光里,冷如玄冰。
他听见自己轻声说:“不耽搁了,走吧……”
“等下!”
就在他踏出青棠山房,转过曾经撞见她与韩稜执簪相对的那扇月洞门时,忽然身后响起少女气喘吁吁的喊声。
陆玹顿住脚步。
书童圆觉转身,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是姜娘子!”
陆玹怔了下,转身看去。
正是一天中日照最充沛的时刻,草木上皆是金光注脚,明明在下,赫赫在上。
姜灿捞起裙摆,乘着金芒小跑而来,葱青色的裙裾拂过微黄草尖,所到之处便有了生意。
“等等……我呀!”
姜灿总算追上了眼前这人,松了口气。
纵使头发都有些跑乱了,脸颊也出了层薄汗泛起绯红。
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失而复得?或是虚惊一场?
又或者有些窝火。
又都不像。
陆玹看了她这副模样一眼,什么也没问,只道:“走吧,再晚不能回城了。”
姜灿点点头,待上车后平复了呼吸,才向他试探:“你怎么……不问我去了哪里?”
陆玹抬眼:“你想告诉我,自会说明。反之,问也无用。”
姜灿做贼心虚,悻悻地闭上了嘴,不过一会儿,她又忍不住自矜:“总之这件事,你是没法谴责我的。”
陆玹垂眼,扯了下嘴角。
因为她没有随那位姨娘一走了之?
那的确是值得嘉奖的。
姜灿坐不住地想掀开帘子看一眼坊间的风景,忽然被他伸手揽住后腰,视线一晃,便跌进了一个充满檀香的怀抱。
行驶中的马车有些颠簸都格外明显,姜灿受了惊吓,气得推他一把:“干嘛呀。”
陆玹不语,嗅着鼻端传来的梨子香气,渐渐冷静不少。
“乖灿灿……”
他轻挲她脊背,圈在她腰后的手却紧紧不放。手指拂过脖颈后那一片细嫩的痒痒肉,激起姜灿一阵轻颤。
他轻轻地道:“我以为又该一个人。”
姜灿笑了:“我们不是说好了……”
她一愣,随即抿了抿唇,收了声。
片刻后,陆玹直起身,替她整理好肩上的披帛,目光沉静:“坐好,快到了。”
姜灿点点头,坐回位置,顺势笑道:“我们先去给我阿母上香,再去看姝娘子。”
陆玹嗯了声,道:“长幼有序,应当的。”
又罕见地有些迟疑:“灿灿。”
姜灿:“嗯?”
“待一会,你自己在禅房消遣,或者在庵里……”
姜灿看着他,缓缓地笑了:“不怕我跑了?”
陆玹顿了下。
她摇摇头,轻声但坚定道:“我不要,我同你一起。”
初秋的风景已经很好了,枫叶飘红,与常青的绿树交映着,颜色杂沓稠密,十分艳丽。
今天是大日子,只他们出来得晚,静心庵里已没几个祭客。
那个接待的知客尼姑看见姜灿先是愣了一瞬,姜灿冲她一笑,随即对方又看见撩袍踏入的陆玹,愣得就更深了。
这女郎早晨不是来过一回,怎又来了。
这位贵客……她记得两人去岁仿佛不是一起来的?
与去年一样的流程,先给颜八娘上香,陆玹也执香行晚辈礼。
待到陆靖姝,主持却过来行礼,道:“小娘子的灵位腾到了别处,单独一间厢房。”
陆玹虽有疑,但许是这小庵堂承了公府太多香火的缘故,想巴结公府也说不定,便没深想。
待在主持的引路下一脚迈入那厢房,烟气袅绕中,另有一道清癯身影,看背影,当是位颇有资历的尼姑,就不知为何会默默站在阿芋的牌位前出神,连有人到访都未察觉。
身后隔扇门阖上了,屋内光线暗了一个度。这个时候,姜灿无声上前,冲那背影轻盈福身:“……德慈娘子。”
陆玹遽然抬眸。
他当自己听错了。
可姜灿偏头,颇有些自矜地朝他笑一笑。
那个人回过头来,静静不语。
陆玹与她当中隔着十数步距离,他轻轻挪动脚步,正好是十七数。
阿芋去世,母亲生气不见他。
三载又三载,已至十七年。
他忽然近乡情怯。
姜灿见气氛沉凝,扯了扯他的袖子,笑道:“我就说,德慈娘子并未生你的气。她不见你,是因担忧你心不在公府,被江陵公忌惮……”
骗人。
他分明早已有不需要江陵公的喜欢的能力。
但这时并不适合质问,他沉默片刻,望向母亲。
对方果然如姜灿形容的那般,气质淑静,淡然出尘,与记忆中并无太大变化。
只除了鬓边眼角——岁月的痕迹。
姜灿眨眨眼,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厢房,绕去了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