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屑(115)+番外
叶丹青眼红得像熬了好几天几夜。
“……有几秒钟我什么都听不见,后来才听到有人小声喊,说爆炸了。我脑子是木的,过了很久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哭,只是出于纯粹生理上的恐惧,你明白吗?”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根本睡不着,一晚上都在幻听爆炸的声音,觉得我就坐在炸药堆上。之后有几年我特别容易受惊,别人突然说话也能吓到我。”
很多人因此笑话她胆小,尤其是到了英国,詹姆斯和奥利维亚经常搞恶作剧吓唬她,让她在学校里出丑。
“你一点都不胆小!”我生气地说。
“我确实不够勇敢。”
“胆小和勇敢又不是反义词。”我说,“人类总有不可抗衡的力量,感到恐惧很正常,就像我看到熊瞎子一样,这不是胆小,是人性。况且取笑别人的痛苦是下贱的行为,他们下贱不自知,不用一直纠结他们的话!”
我铿锵有力地发表了一通,她抬起头看我,眼睛水淋淋的。
“演说家。”她笑起来,也终究有了点力气。
我嘴一撅,说:“你就说有没有道理吧?”
“有。至理名言。”
“说出来好些了?”
她嗯了一声,说:“但还是需要一粒安眠药。”
吃了药,她躺下准备休息,我回屋拿来了电脑,坐在桌前,说你睡吧,我就在这。她平躺着,捏了一会被子,小声对我道谢。
我也没什么心思工作,不出声地敲了敲键盘,写下几串代码,总想回头看她,却又怕打扰她睡觉。安眠药起了作用,没过一会,背后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我没忍住,还是偷偷回过头去。夜灯如豆,光亮被椅背遮挡,在她身上落了一层阴影。她睡得很沉,只是眉毛还稍稍拧着,会不会又梦到了难过的事?
正想着,她翻了个身,背对我卷起了身子。我忍不住走过去躺在她身后,隔着被子轻轻抱住她。她没有醒,却往我身上靠了靠。
灯光很暗,像生锈了,满屋子锈水,影影绰绰倒映出桌上长长短短的书、笔和一只小存钱罐。它们被放大了十倍贴在墙上,组成一张烂漫的电影海报。
我狂跳的心在锈水中慢了下来,呼吸渐渐和叶丹青的趋同。靠得太近的人是不是什么都会同步,呼吸?心跳?脚步?习惯?甚至想法?那么她是否知道,我此刻在想什么?
我想告诉她,刚才的某个瞬间,一种欲望从我心中猛地升腾,像一头拦不住的斗牛,横冲直撞冲进我的脑海。
我想和她在一起。
这个念头过于强烈,压住了所有的顾虑和不安,在我的血管里倾倒了一升烈酒,穿心烧肺,将除此之外的念头烧了个一干二净。我只觉得我不能再待在这个房间了。
我站起来,搬着电脑默默回到小卧室,惊讶于自己的思想转变如此之迅速,下午还在犹豫,这会却有了如此的决心和激情。
我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我早起给叶丹青做早餐,刚煮好咖啡她就进了厨房。我脑子轰的一声响,有点喘不上气。
“睡得好吗?”我找了个寻常开场白。
“挺好,没做噩梦。”
“那就好。”
“过年这里会放炮吗?”
“会,每年我还和邢云去批发市场买鞭炮。”
“嗯……”
“今年我就不放了。”
她没说话。
我犹豫,问:“你不会要走吧?”
“我没这么说。”
“我会保护你的。”
她坐下来,我把咖啡放在她面前也坐下,可不知道该怎样说,所以忽然就沉默下来。我不想贸然开口,更希望水到渠成,在一个合适的场合,自然而然地表露出那个意思。
“昨天睡得很晚吗?”她问。
“也没有……”我的黑眼圈可能出卖了我,她心怀愧疚,叫我今天好好休息。
我囫囵地答应,却一整天都在思考怎么表白。
有了这个想法,我费尽心机地制造机会,但有些事就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我越是努力地寻找时机,时机就越是离我而去。
叶丹青不知道我经历了怎样一番思想斗争,也没看穿我的异常。碰巧这几天她很忙,虽然没什么实质性工作,但还有开不完的会议。
每个下午和晚上她把自己关在房间,有时连饭也顾不上不吃,送进去的东西她只吃了几口就放在一边,端出来都冷透了。
我抓心挠肝,生怕如此日复一日,勇气惨遭磨平。这点上我怂得人神共愤,像遇到了多大的坎坷一样,没法坦然面对。
十一月下了七八场大雪,能结冰地方的都结冰了,客厅的阳台也冷如冰箱,就差没把天也冻上。有几个晚上我独自出门散步,河滩太黑,只能在路灯下走走,呼吸干冷的新鲜空气。
有一天夜里我正散步,忽然接到了叶丹青的电话,她说终于开完会了,很饿。我高兴起来,语气也不自觉地变得欢快,问所有会都开完了吗?她说暂时没了。
砂锅店的窗户也上了霜,却更让小店显得温馨。快打烊了,店里只有我们两个,叶丹青捧着冻红的脸蛋,看了一遍老板娘新加的菜单,既想吃这个又想吃那个。
她的眼睛有了些许红血丝,但卸下工作后的神采依然在红血丝后蔓延开来。
点好菜后,小店才又陆续进来几个人,一进门就喊老板娘来一箱啤酒。我看其中一个人的背影眼熟,想着是不是认识。
我在老家相熟的同学朋友不算多,一是上学时人缘一般,二是离家多年,虽然乡音无改,鬓毛也没衰,但感情多少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