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忏悔(135)
乌日娜低头盯着自己鞋尖上硕大的宝珠,难得安静地听自己阿玛和对方寒暄,说了一些族中的情况,又交谈这次进献的马匹,其中有十匹是烈马,要小心驯服。上首那人笑了一声,不太放在心上。他说话唇齿间像带着笑,笑先于每一个字吐出来,最开始还清晰,后来慢慢变得朦胧。
陆续有草原的勇士上来表演,马奶酒的味道传遍空气。
魏逢兴致不高,坐在上首瞧着底下人摔跤,两个粗犷汉子各自抱住对方,浑身用力,满脸涨红。四处吵嚷,有异族女子取了样式怪异的乐器演奏,不多时又有肤色健康的舞女旋转脚尖。她们眼妆画得像波斯猫一样,眼弧大而尾部上翘,脸颊上的涂料五彩缤纷。短上衣亮片在阳光折射下闪到眼睛,魏逢不由得伸手遮了下太阳,一心二用跟着数了两下拍子。
啊,跳错了一个。
魏逢喝了口水撇开眼睛,装作没看到。喝到嘴里才听见高莲的咳嗽——来不及了,呛人烈酒灌得他喉咙到胃全部火一样烧起来。
魏逢拿着银酒杯吐也不是咽也不是,露出挣扎表情:“……”
高莲正要给他换水,达乐这时候站起来:“臣敬陛下一杯。”
魏逢抬手制止:“你先下去。”
高莲一顿,说了句“是”,悄无声息地退到他身侧。
达乐坐在他右手边,一直朝他敬酒。这种场合不喝未免不给面子,魏逢举杯抬手,听见自己说了两句由衷的场面话。哎,要是老师来就好了,这个酸酸的葡萄老师应该会喜欢,这种点心朕也没见过,不知道一会儿能不能给老师装一盘子带回去……他撑着下巴不知道走神到什么地方,直到耳边传来金银相撞声。
“陛下。”
宴席过半,酒水喝了不少。达乐起身,正式介绍道:“这是臣的掌上明珠,乌日娜。她与陛下年纪相仿,骑射也很出众,下午去挑马可与陛下一道。”
“公主愿意……”
魏逢自顾自倒了杯酒,能在这种场合端上的酒不会温和,烈得十米八米都能闻到味。本来不该喝多的,但他心里不舒服,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倒满后才看向达乐,回敬那杯酒,懒笑道:“朕没有意见。”
……
-
入夜。
“阁老。”
蜀云说:“张恪到了。”
许庸平:“让他进来。”
“这天气太热了,出去走一圈满身都是汗。”
张恪人未至声先道:“外面都乱成一锅粥了,你这儿还这么安静。”
许庸平有一搭没一搭和自己对弈,清闲道:“今日外面是有些吵,不过我病了。”
“你还病着?”张恪脱了外衫拿在手中扇风,不可思议道,“三日前你就身体抱恙,今日还身体抱恙?再抱恙下去病的就是我!”
这几日他忙得快要吐血,整理达乐带来的各类贡品,安排住处,接待各种说不同方言的使臣和翻译,脚不沾地,喝口水的功夫都要帮人指路。
许庸平倒是当了个甩手掌柜,称病在满渠园纳凉。
“我确实是病了。” 许庸平心平气和地给他倒茶降火,说,“陛下命我在满渠园休养。”
“……”真有这么巧的事。
张恪顿时觉得自己命苦,喝完茶一边用袖子擦汗一边呼哧喘气,多少有点欣慰地道:“好在达乐是个好伺候的,事少。他那小公主我也见过了,长相没得说。性子有些刁蛮任性……她有一条长鞭,耍起来那是虎虎生威。”
他心有余悸:“这要是进了宫,不知道多鸡飞狗跳。”
许庸平没什么特别反应:“她自小在草原上长大,视野广阔天性自由。行宫不比她出生的地方,地方小规矩多,难免不适应。”
张恪奇道:“你怎么跟陛下说的话一样。”
他咳嗽一声,见许庸平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终于忍不住:“你没什么想问的?”
许庸平说:“我有什么要问的。”
张恪带笑道:“联姻是国家大事,你不问问这位小公主和陛下相处得如何。”
许庸平有几息没说话,然后道:“万事看陛下意思。”
殿内燃了某种沉香,燃过了,发出微微涩的味道。
“我就说她手里那根鞭子要出事。”
张恪先忍不住,绘声绘色地描述:“下午去马场挑马,准备先适应适应再过两日好骑射。那小公主不知怎么突然大发脾气,乱甩鞭子。一个没留神甩伤了两名五品官员,眼看那鞭子要甩到第三个人脸上……”
他舒了口气:“陛下一把抓住了。”
许庸平一顿:“什么时候的事?”
“差不多未时初。”
张恪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胸口:“那鞭子离我也就两三米,真是来势汹汹。”
现在申时过半。
张恪意识到什么:“你不知道?”
许庸平摇头:“我并未得到消息。”
张恪没放在心上,继续说:“那场面,你是没看到,一阵鸡飞狗跳。在场的多是文官,那小公主知道自己闯了祸,倒是知错能改,老老实实跟在达乐后面向那群受惊吓的官员道歉。事关两国邦交,谁敢真的怪她。”
许庸平说:“年纪还是太小。”
张恪说话就不那么客气了:“到这儿我跟你想法差不多,我要跟你说了她之后说的话,你大约比我更震惊。”
“——她要当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