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忏悔(148)
说那些也就是为了让对方有点希望,但他没料到自己胡言乱语对了。
那截日月星辰拱卫的华丽衣角落定在一片昏沉的狱牢中时,他几乎是慢半拍地抬起头。朝堂之上离得非常远、非常远的少年天子,就这么出现在了面前。
他和一般的皇帝不太一样,至少他确实是全身心地信任自己的老师。甚至愿意踏足这等污浊之地。
张典跪下来行礼,悄无声息地行礼。
徐敏注意到他,停在了原地,说:“你来带路。”
张典知道这是个好机会,露脸的好机会,摸了摸腰间的刀,温顺地答:“是。”
“朕眼皮一直跳。”他听见少年天子叹了口气,对身边的侍卫说,“朕都说了不要老师来,老师偏偏说要走个过场。”
他说得轻描淡写,带一点微微的控诉和亲昵,仿佛不知道这是一个多么轻易能将自己老师永远放逐的机会。帝王多疑,不会轻易容忍枕畔有权臣酣睡,何况许庸平实在势大。张典暗自心惊,又听他苦恼一些没边儿的事,“希望老师不要生朕的气才好。”
徐敏说:“陛下不必亲自来的。”
“不行,朕就要来,朕好多天没有见到老师了。”
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爬上张典后背,他匆匆晃了一眼,瞥见黑色布帛中的淡金色,那是……
张典瞳仁猛然惊缩,半个头颅僵硬地看向牢房中起身的人。
好多天没有见到,魏逢感到有一些害羞,他动了动身体,喉咙忽然干干的。他整个手臂把怀里的东西往上抬了抬,大声:“老师,朕来了!”
许庸平没说话,他又娇气道:“朕胳膊酸了,老师帮朕拿一下。”
阴影重重,牢房中魑魅魍魉齐聚,难以观得许庸平表情,他目光同样落到引起张典失态的东西上,没看清是个什么先伸手接过来,“这是什么?陛下怎么不让人帮着拿。”
“这个不能让别人拿,玉兰姑姑说的。朕也感觉自己拿好一点,是朕要给老师的回礼。”
魏逢上看下看,咳嗽一声,见许庸平一直不动忍不住催促:“老师快看看里面是什么。”
他很聪明,知道国公府是自己的聘礼。
手心的东西沉得许庸平捧不住,他垂下眼,手刚碰到外壁,人就惊了下。
红纻丝衬里,四角雕蟠龙,一龟坐于其上,饰以浑金。
……皇后册宝。
寂静。
魏逢偷偷看他表情,紧张地抿了下唇。
许庸平合上了锦盒的盖子,他手指有轻微的颤抖,很快平稳下来,他双手捧着越发沉重的盒子,很轻地笑了一声。
“玉兰竟然肯让陛下把这东西带出宫。”
魏逢蹭了下自己的手:“朕是皇帝嘛,姑姑听朕的。再说她要是不同意,朕也会偷偷想办法。”
牢房中静得令人心慌,锁是开的,但许庸平没有动,他看自己的眼神像是专注,灰尘缓缓地浮起来,魏逢忍不住小声:“老师知道朕打算怎么处置许国公吗?”
他说的是许国公,而不是许府满门。
“陛下想怎么处置都可以。”
许庸平说:“臣不会有意见。”他又说,“陛下也不用顾及臣。”
事情闹太大了,他早知会有一日,想了想还是道:“陛下不要为难。”
魏逢:“朕心里都有数的。”
“老师喝酒了吗?”
许庸平有一点儿轻地回答他:“一点点。”
魏逢红着脸乱七八糟地说:“老师,朕……”
“臣签了那份认罪书。”
许庸平打断道:“祖父之事臣难辞其咎,陛下可照御史台上书之罪将臣处死。”
魏逢一愣:“老师明明没有罪,为什么要认罪?”
许庸平说:“臣良心不安。”
魏逢:“为什么良心不安?”
许庸平稀松平常地说:“臣没办法再做官,没办法站在朝堂上面对陛下,臣和陛下已经无法做君臣。”
他进不得,也退不能。
魏逢仍问:“老师为什么良心不安?为什么和朕不能做君臣。”
许庸平避而不再答。
“或者……陛下愿意放臣走。”
魏逢眼睛睁大了一些。
许庸平想伸手碰一碰他,手在半空停住,放下,笑着说:“臣感到有一点儿累了,臣大半生都在这座皇城宫墙中,臣想去别处看看。”
魏逢怔怔看着他,仿佛还不能准确理解他的意思,下意识道:“老师要去哪儿?不带朕一起吗?”
“陛下是一国之君。”
许庸平回答他后一个问题,再回答前一个:“臣不知道。”
魏逢脸色骤然苍白,仰起头:“可是……”
“这么贵重的东西陛下不要随便给人了。”
许庸平将册宝递还给他,温和地说:“臣该做的,能做的,都做完了。五年内朝堂之上没有人会让陛下烦忧,五年后……”他顿了顿,已经看到大颗大颗的泪珠蓄满了魏逢眼眶,却还是将那句话说完,“陛下长大了,能自己处理好。”
“可是……朕喜欢老师。”
魏逢也说完那句话,忍着眼泪说:“老师不能留下吗,朕明年春天可以跟老师一起去江南。”
许庸平看了他一会儿,说:“陛下,你一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不要走那条最艰难的路。”
魏逢拼命仰着头,发脾气道:“朕偏要,是不是有人跟老师说了什么,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