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忏悔(149)
许庸平再次僭越地打断他:“臣会老的。”
“臣长陛下十四年整,臣总有一日会老去。臣会变得不再高大,面貌上也会发生变化……”
魏逢辩驳道:“老师在朕心里永远都是……”
“听臣说完。”
许庸平:“样貌身姿上的变化是最初的,慢慢臣说话会不再有力,臣在政事上会有纰漏,臣会变得保守、谨慎,不愿意冒险。经年累月,陛下有朝一日会发现,臣不再是陛下心中那个无所不能的老师,臣只是一个普通人。到那时陛下会分清什么是敬重仰慕,什么是喜欢。”
魏逢不躲不避,视线锋利:“朕知道什么是喜欢!朕说过很多遍!”
“陛下,你一生会遇到很多人,挚友、手足、臣民……妻子,甚至别的老师。幼年学步少年读书,臣不是陛下的第一位老师,也不会是最后一位,臣能陪你走的路是生命中的一段。只是陛下如今年纪小,将这一段当作生命中的全部,才误以为分量无限重。”
魏逢看他良久,找到最本质的问题,道:“老师觉得那不是爱,是吗?”
许庸平:“剩下的路要陛下一个人走了。”
——他这么说,魏逢没有任何理由再挽留。面前这个人是他的老师,十二年教导,对他恩重如山。如果不是爱,他没有立场强留对方。他富有山川湖海金山银山,但那些对方不感兴趣,也不需要。他身上再没有能打动对方的东西。他立在浑茫狱中,静了静,垂下纤细脖颈,几乎无望地做了最后一次努力:“老师会回来看朕吗。”
许庸平缓缓摇头,说:“天下太大了。”
他不会再回来。
魏逢捂着脸神经质地大笑起来,越笑越大声。最终,他停下,很久之后才再次抬头看向许庸平,疲惫而冷淡地道:“老师的意思,朕从不会忤逆。”
“朕知道了。”
“朕还有一个问题。”
许庸平知道他要问什么,说:“臣有愧于陛下。”
魏逢笑了,灯光与月光照出他面颊上的泪痕:“愧疚?”
他苍白着脸,细看苍白得像一座颜色绘得十分清淡的冰人,眼角唇弧全部向下:“因为朕被老师上过?”
“已经结束了。”
许庸平已经失去为他拭泪的资格,仍不可避免地感受到心脏刺痛,他知道该说什么,他太了解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了,他说:“臣不会爱上自己的学生。”
魏逢睁着大而圆的眼睛看他,一直看着他,最后伸手接过了没有送出去的皇后册宝,他低着头,在许庸平要越过他往外走时,突然开口了。
“即使朕立后,也没关系?”
许庸平说:“那是陛下的事,臣无权干涉。”
“朕立老师的妹妹为后,也没有关系?”
许庸平静了静,说:“臣希望陛下想清楚。”
“朕想得很清楚。”
“陛下可以做任何事。”
“……老师。”
擦身而过时魏逢的声音变得很轻,飘渺如一阵风从耳边吹过,他换了敬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阁老,有很多人问过你相同的问题。朕刚登基时孤立无援,心中常常忐忑,借张恪之口问过你一件事。当初你没有给他答案,朕还想亲口再问一遍。”
许庸平没有动作。
“宫门深深,宦海沉沉。朝堂险恶,九死一生,阁老既无心权势又无意富贵,那究竟是为了什么入仕拜相?”
许庸平:“世间很多事没有答案。”
魏逢再轻不过地说:“是没有答案,还是阁老不愿意找?不想、不听、不看,就可以当做没有。”
他问,“为什么不看我的眼睛?”
他又问:“老师,你真的不会爱上自己的学生吗?”
第53章 一重山,两重山
当晚许庸平离开皇城, 第二日他在牢中病逝的消息传遍大小街巷,甚至千里之外的皇陵。
许国公腰斩,许府满门流放, 许庸平的结局也在意料之中。反而他不死才显得奇怪。有人说他是被赐了白绫, 也有人说他是自我了断,更有人说龙椅上少年天子亲自去牢房给他送了一杯毒酒。
但其实没有人见到过他的尸体。
翻过这一页总有新的事, 很快, 这些议论也消失了,仿佛世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人。
人死了, 一切都不存在了, 生前再如何名声显赫,再如何炙手可热,那都是生前的事。人死了,都是葬在同一块土地上。赤条条来,赤条条走。
今上仁心, 许家未成年男丁免于斩首,和女眷一起流放到黔州。女眷中有一个人, 却没有走。
是许雪妗。
她留在了京中。
天气变冷,路途遥远又要过山,许尽霜的儿子许世亭才九岁, 却已经很懂事,一路上没有哭闹, 磨破了鞋自己用棉布垫了一声不吭继续走, 等夜里围着火取暖的时候脚指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他趁着别人睡觉的时候爬起来脱掉袜子,袜子和肉粘在一起,拉下来疼得直掉眼泪。
“三叔。”
许庸平披了外衣起身,坐在他身边, 说:“三叔看看。”
他帮许世亭把脓包里的水挤出来,上了药粉,包好:“鞋底坏了怎么不说?”
“姐姐们都已经很累了,母亲也是。”许世亭忍着眼泪说,“世亭不想让她们担心。”
许庸平:“有什么事可以跟三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