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忏悔(28)
侍弄花草的下人勤勤恳恳种了半年,睁眼一看天塌了,宫里又送来新东西——到底是栽在竹子底下还是梅花边上?
实在是种哪儿都丑啊。
更糟蹋的是梅兰竹菊清雅,魏逢不爱这些,更喜欢结果子的,那园子里一半还要腾出地方给他种李子梨子桃儿……
也因此梅园说是梅园,实际里面什么都有。梅兰竹菊自不必说,结桃子的桃树、长橘子的橘子树,开花的结果的常青的……春天到了五彩斑斓,晃得人眼晕。
罢了罢了。
许庸平心道,大俗大雅。
他走了一路,鞋底沾了软泥,脚步踏进竹斋的一瞬间,魏逢立刻机敏地竖起耳朵,冲了出去:“老师!”
许庸平解开披风,把手里东西都递给下人:“陛下可用了午膳?”
魏逢支支吾吾,左看右看,耳朵上浮上一层可疑的红晕。他把手背在背后,望天望地就是不看许庸平:“没有……有……等着老师一起呢!”
许庸平:“臣不饿,陛下自己……”
魏逢急急打断:“老师吃一点点嘛,朕……朕……”
他相当难为情,“朕”了半天朕不出一个所以然,耳朵眼看着越来越红越来越红,大冷天人都要烧着了。蜀云憋着笑上前,正要说话许庸平制止他,耐心问魏逢:“陛下要说什么?”
魏逢盯着他鞋上沾的一点软泥,小声:“朕擀的面,老师真的不尝尝吗?”
许庸平一顿。
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站在自己面前,蔫头耷脑的,没看到正脸,不过表情应该是忍不住期盼。见许庸平半天没说话自己先受不了了,勉强给自己找台阶下:“老师回来太迟面都坨了,既然老师不饿……”
许庸平:“臣突然又有点饿了。”
魏逢眼睛“唰”一下就亮了:“那我马上去端!”他风一样刮进了厨屋。
蜀云对他简直又爱又恨,这会儿没忍住又替他说了两句好话:“陛下折腾了一上午,揉面揉得手都红了,胳膊酸腕子也酸。属下看着……陛下心里爱重阁老。”
许庸平望着魏逢离开的方向,笑笑:“进去吧,天冷,喝口面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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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碗面真是魏逢花了大功夫折腾出来的。
他揉了半天面,揉得掌心又热又痒,额头上也出了汗,好不容易擀好了还要拉来拉去,这样做出来的口感劲道——从旁指导的厨娘压根不知道他是谁,滔滔不绝地传授自己的独门诀窍,时不时还着急的上手指导。
好歹是成型了,魏逢托着下巴有点矜持又有点期待地看着许庸平反应,迫不及待:“老师觉得怎么样?”
“自然是好的。”许庸平道,“陛下有天赋。”
“那朕以后多做!”
魏逢抠了抠掌心,默不作声一会儿,突然闷声:“许僖山的事,朕对老师很愧疚。”
“陛下不对许僖山动手臣也会动手。”
许庸平在盆中净手,微哂:“所有人,陛下最不用对臣愧疚。”
魏逢怔怔看他的眼睛。
许庸平转而问:“陛下今日高兴吗?”
魏逢想了想:“朕今日亲手擀了面,学了一样新东西,朕很高兴。”
他手托着下巴,礼尚往来、有模有样地问:“老师呢,老师今日高兴吗?”
许庸平:“臣见陛下高兴,心中也很高兴。”
他靠过来了,带着梅花丰盈的幽香。魏逢愣愣地呆在凳子上,一动没有动。
许庸平用手指擦掉了他鼻尖的面粉,对他低声说:“臣乐陛下之乐,忧陛下之忧。”
第15章 朕一点儿不想长大
有风,窗外竹叶在动。
午后下过雨,又停了,光线有种澄澈的宁静。魏逢有些呆愣地停在原地,许庸平目露疑惑:“陛下?”
魏逢肉眼可见有点不知道手脚往哪儿放,他舔了舔唇,正要开口说话,蜀云轻扣门窗:“阁老,大夫人的丫鬟锦萍来了。”
许庸平:“让她进来。”
大夫人。
魏逢立刻竖起耳朵。
一个内宅丫鬟进来,拂了拂身:“奴婢锦萍,见过三少爷。”
许庸平放下手,脸仍朝着魏逢的方向:“不必多礼,母亲有何事?”
“恭喜三少爷!”
锦萍高兴地说:“大夫人着人来催,说下午约了去忠勇伯府上,此刻便能动身了。”
不等许庸平说话她很快又说:“忠勇伯府上的二小姐将将十七岁,正是适婚的年纪。大夫人和忠勇伯夫人又是手帕交,彼此知根知底,阁老和她再合适不过。”
魏逢猛然看向许庸平。
“十七?”
许庸平温和地问:“会不会太小了些。”
“不小不小。”锦萍一口否定,“阁老有所不知,寻常人家的女娘十四五岁就开始议亲了,忠勇伯家的二小姐是因为替祖母守孝耽搁了三年,旁人还嫌她年纪大呢。”
许庸平:“你回母亲一声,我稍后就去。”
他一向平易近人,锦萍接了蜀云给的赏赐,千恩万谢地走了。
“陛下刚刚要说什么?”
魏逢摇了摇头,盯着他的眼睛看,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只觉得乱得很:“老师……要娶妻了?”
许庸平好笑:“臣到了娶妻的年纪。”
魏逢坐那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臣去更衣。”
才从外面回来,许庸平打算换身衣服,他去了另一间屋子。魏逢松了劲,才发现自己牙关咬得太紧以至下巴有些麻痹。
“怎么这么快?”
他忍下不舒服的感觉,问一旁的蜀云:“朕记得官宦子弟间结亲是男方去女方家中,用以屏风遮挡,看对眼了再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