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忏悔(6)
许宏昌没好气甩袖:“今日你这一棍子打下去不知死活的就是你!愚蠢!”
许宏禄强撑着:“怎么会?就是打一棍子而已……”
许宏昌已然冷静下来:“方才替许庸平撑伞的是司礼监黄公公黄储秀,此人八面逢迎,又通歧黄之术,是皇上身边最得力的大太监,父亲见了都要礼让一二。他来此处既是监视也是警告,想来许僖山一事皇上已经对许府有了疑心,未来一段日子你我都得夹着尾巴做人。”
许宏禄不懂这其中弯弯道道,半天憋出一句:“二弟……父亲还说了什么?可有跟我相关的?”
许宏昌冷冷看他一眼:“父亲说你这辈子只知道吃喝嫖赌,对许家最大的用处就是生了一个好儿子!”
看到自己哥哥一副蠢样心烦,偏偏他生的儿子个顶个的有出息,许宏昌忍着心底妒忌传话,语气透出不耐:“许庸平年过而立仍无妻女,父亲的意思是插个人在他身边,此事你不用管。”
-
夜里下起雨,湿雾深重。
蜀云抱剑守在门外,听见内室传来动静。他微微近前,低声询问:“阁老还未睡?”
“雨季潮湿,心绪不宁。”
许庸平穿了件单衣手抄佛经,目光温和:“你去睡吧,不必守着我。”
蜀云弯腰替他将灯芯拨得更亮:“阁老切勿伤了眼。”
许庸平搁下笔:“罢了,不抄了。”
他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蜀云略一思索:“阁老是为肃王之事烦扰?”
许庸平摇头:“肃王不足为虑。”
蜀云:“那是……立后之事?”
许庸平再次摇头:“选妃之事在下半年,我心中亦非此事。”
那难道是……
蜀云硬着头皮猜测:“明日要去太后……太后宫中?”
也不是,许庸平没再为难他,模棱两可:“明日下了早朝便去吧。”
-
“你来找我是为了皇帝选妃之事?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许庸平:“臣无他事。”
“我入宫也有十年了。”
女子撑着下巴幽幽回忆道:“深宫长夜漫漫,我还记得当年我在闺中,见到大人皇榜题名游街三日的场景,着绯红锦袍,头戴簪花身骑白马,禁军开道意气风发。那一日京城半数女子都出门来看,我随父亲出门不巧撞上,也红了脸丢了心。”
“我那时想,此生若能嫁得如意郎君,侍奉左右,是一生幸事。”
“可惜不过月余我便入了宫。”
秦苑夕眼里含泪,另一人却无动容之色,只礼貌地倾听。她几乎在这样平静无波的注视下绝望,这世上没有人能打动他,没有人能撼动他。他永远如此,眼里心中没有任何人。
“秦大人曾找过我,我对他说一心向佛,于儿女私情无意,也对秦小姐无心。”
当年他就是这么说的,秦苑夕一字一句都记得清楚。
秦苑夕怀抱最后一丝希望:“我问你,十年之后我再问一遍,许庸平,你要还是不要我。”
许庸平一句话就将她打入地狱:“太后是皇帝嫡母。”
秦苑夕笑着笑着眼角便有泪痕:“许大人来求我,我是断然无法拒绝的。至于那孩子,我见着他长大,他生母不过一名位分低下的舞姬,到如今高位必然多疑。此事一出怕要与你心生嫌隙,你也不怕?”
“你对他如何我看在眼里,他却未必如你待他一样待你,我之所以帮你是要你也尝尝和我一样的滋味。”
许庸平踏出宫殿的脚步一顿。
身后盛装打扮的女子缓缓起身,习惯性追逐两步却又停下,平静道:“许庸平,我祝你求而不得,也求而不能。”
“太后说笑了。”
许庸平并未回头,道:“臣无所求。”
-
元宵家宴定在正月十五,宫中张灯结彩。
有两名宫女靠着梅枝儿说闲话,其中一个压低了声音:“我昨日去给黄公公送东西的时候见到了皇上。”
另一个迫不及待:“我前日也远远见着一面……”
后面都是些私房话,少女怀春的心事。
“大人,可要属下把她们带走?”
许庸平:“一两句话罢了。”
他在梅树下站了会儿,满身都是冬日乱梅的香气。
“蜀云。”
蜀云心中一凛,生怕有危险,手已经按在剑柄上:“属下在。”
许庸平笑了声:“只是觉得他真的长大了。”
“……阁老。”
“走吧,去看看皇帝。”
蜀云只得跟上。
去的不巧,正赶上宫女替魏逢换衣,选了一堆颜色,魏逢这不爱那不喜欢的,玉兰满头大汗,出来给许庸平行了个礼:“阁老。”
她多少带了求助心理,许庸平以茶杯掩唇,略一思索:“朱红吧。”
玉兰松了一大口气,赶忙叫宫人去准备,捧衣物的小宫女犹豫了下:“姑姑,陛下……”不爱穿红色。
玉兰一顿。
“照阁老说的做。”
她远远望着殿内两人,说了一句奇怪的话:“陛下不会拒绝阁老。”
送进去时玉兰的手在抖,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说话,面前人动了。
花鸟屏风,双面刺绣。
蜀云也猜不到许庸平的心思,隔着一道屏风,里面的人拎起衣服看了眼,又看向外头。蜀云总觉得对方有三分委屈的意味,再看许庸平,仍四平八稳喝茶,神情未有变化。
魏逢出来时殿内空气有片刻安静。
他身量已经很高,五官也已长开。穿红衣,深红,红得盛大、张扬,举手投足将那张惑乱人心的皮囊完整地显露出来,宛如志怪小说中的画皮之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