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忏悔(7)
他先喊了声“老师”,又抬一抬手臂,奢华蜀锦如流云坠地:“你们都出去。”
玉兰欠身:“是,陛下。”
魏逢没动,恰巧站到许庸平最前方的位置,歪了歪头。
“老师。”他也不说什么,就是单纯地喊。
许庸平看着他,突然有极其鲜明的感受,自己一手带大的那个五岁稚童,仿佛是一夜之间拥有了无数体貌特征上的变化。那些变化一时冲到他眼前,让他有些迟来的意外。
已不能用对待小孩的方式对待他了。
许庸平屈指,在桌面空敲了两下,似有思量。
他在走神。
魏逢第一时间察觉到。
以前不管什么时候许庸平在他面前都没有走过神,他知道对方去了景宁宫见了秦苑夕,秦苑夕想嫁给许庸平他是知道的。当初他还小阻止不了,以至夜里频频梦魇,缠许庸平越发紧,直到入宫许庸平去地方做官才有所缓解。
他垂了垂眼,有些惶然地想——假使许庸平成亲了,他在自己跟前走神的次数只会越来越多,想起别人的次数也会越来越多。他没有立场阻止许庸平成家,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魏逢心渐渐沉下去。
“老师。”他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声。
许庸平回神:“陛下想说什么?”
魏逢再小声不过地说:“老师可以不要有自己的孩子吗,朕不想一个人。”
许庸平顿了顿。
魏逢执着地望着那双淡漠眼睛,又小声:“老师。”
过了很久。
他的头被珍爱地摸了摸,像是在寺庙叩拜时神佛自虚空伸出的手,轻柔地带走一切不安和恐惧。
许庸平:“臣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好久不见,夏天过去了,还是下定决心把我发霉的表达欲拿出来抖一抖再用用。
文案换过,在这里先跟大家道歉。人想写什么和能写出什么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东西,写文案和正文又是两码事,半年前想写的和现在想写的又不一样,所以还是换了新的文案。
这本也是全新的尝试,尝试在对话和行文上做一些改变。存了稿子写了相对前几本来说更完整的大纲,不过我总会跑……咳咳,我就是那种写了大纲跟没写一样都自由翱翔的人,反正就爱好自由特长散漫这点在写文上更加明显了……算了人生在世嘛,随心而去从心而终。
总之这本也希望给到大家一些新的人物和情感。如果大家有某一刻能感受到我感受到的东西,那我会觉得非常幸运。
世界上没有一本书是完美的,没有任何缺陷的,对我而言每本书只要有一次的情绪爆发、一瞬间的共感、哪怕某一句话被记住,那它就是成功的。
晚零点更新,祝阅读愉快。
第4章 臣怎么会生陛下的气。
魏逢知道这是无礼的请求,但光是想想许庸平会有孩子——光是想想他就要疯了。他只能从别的地方补偿许庸平,很快问:“金银,官位,国库珍稀,老师可有想要的东西?”
许庸平:“身外之物。”
魏逢就知道会这样,从前他派人送去许府的奇珍异宝,不管是难以搜寻的古琴、价值连城的宝石,又或者孤品砚台,无一例外都没有被多看一眼。
“陛下没什么要对臣说?”
魏逢心里一虚,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没有!”
许庸平看了他一眼,魏逢立刻紧张起来,舔了舔下唇,刚要说话许庸平开口,听不出喜怒:“臣先行一步。”
许庸平走了。
玉兰去推窗透气,北风刮进来,站在原地的年轻天子又孤身一人。蜀锦鲜艳,将他肤色抬出暖玉质地。平时他更常穿宽袍,好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帝王仪态,但这身是窄服,将腰握得极细。
——他并不爱窄式制袍和这样艳丽的颜色,他也确实不会拒绝许庸平。从玉兰侍奉他起,他几乎没有拒绝过自己的老师任何事情。
玉兰:“陛下。”
魏逢呢喃了一句:“朕有时候不知道用什么留下他。”
他说话很轻,随着风一下就消失了。
玉兰多少知道一些内情,劝道:“阁老对陛下的疼爱,宫中所有人都看得分明。”
魏逢根本没听见她的话,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忧郁不可自拔:“你说等朝中一切安稳,老师会不会真的丢下朕去当和尚。”
玉兰:“……”
魏逢纠结半天,眉头松开,长长叹气道:“算了,到那时候再说。真到那时候朕天天提着锣鼓去寺庙敲,绝不可能让老师六根清净一刻。”
“……”玉兰嘴角抽搐。
魏逢对自己想出的办法相当满意,暂且放过这茬,理了理衣摆:“走吧,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正月十五元宵节,余寒未褪。臣子们都在奉天殿恭候圣驾。
官员纷纷前去打招呼的是一名彪形大汉,生得雄壮威武,面上眼珠鼓起,怒目而视,坐在右首第一位。
此人是他的亲叔叔魏显铮。
魏逢没让宫女出声,站了会儿冷眼观察。
十七年前太宗皇帝薨逝,一道圣旨说肃王魏显铮八字冲撞,命他在城外守灵。
皇城禁卫军包围驿站,守城将领虎视眈眈。魏显铮的兵马到皇城外只剩下数百人,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认了这下马威,也认了皇位。
坊间传闻,这主意并不是许国公出的,是他府中一名十四岁的后辈。
魏逢心中感叹,老师果然是老师,手段从少年起就初现端倪。
他抬步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