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舟渡(114)+番外
山风吹过,掀起他斗篷的一角,露出苍白消瘦的下颌。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沉:“赵将军,今日冒昧相邀,实是有事相求,亦是……有事相告。”
赵贲眉头微皱:“公子请讲。”
“我知将军素来忠直,有些话,本不当由我来说。”霍玉山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但事关将军前程,乃至……身家性命,玉山不能不言。”
赵贲眼神一凛:“末将愚钝,还请公子明示。”
霍玉山抬起头,兜帽下的目光与赵贲锐利的眼神对上:“令郎赵英,在西北玉门关,可还安好?”
赵贲脸色骤然一变,肌肉瞬间绷紧,握着拳的手背上青筋隐现。
他死死盯着霍玉山,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你……你怎么知道?英儿他……”
“酒后殴伤巡边校尉,按军律,当斩。”
霍玉山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锤子,敲在赵贲的心口。
“此事已被压下半月有余,将军想必为此,已是心力交瘁。”
赵贲呼吸粗重起来,眼中布满血丝,他上前一步,几乎是从喉咙里低吼出来:
“是霍延?!是你们的人做的局?!你们想用英儿来威胁我?!”
霍玉山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漠然的语气说道:
“是谁做的局,如今已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只有我们,能救令郎的命。”
“条件呢?”赵贲的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你们想要我做什么?背叛陛下?帮你们打开宫门?!”
“将军言重了。”霍玉山轻轻摇头,“宫门禁地,岂是轻易可开。我们只需要将军,在必要的时候,行一些‘方便’。”
“比如,某些特定人员、车辆的出入查验,稍微宽松些;
比如,宫内某些区域的巡逻路线和时间,做一些无关大局的调整;
再比如……若陛下龙体真有不适,太医院进出的人员、药方,将军能多留一份心。”
赵贲听着,脸色越来越白,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霍玉山提出的要求,看似都不是直接造反,但每一条都是在侵蚀禁军的防线,都是在为霍延的阴谋铺路。
一旦踏出第一步,后面就再难回头。
“霍玉山!”赵贲低吼着他的名字,带着痛心与愤怒。
“你母亲若在天有灵,看到你如今助纣为虐,勾结霍延,谋害兄长,该是何等心痛!”
霍玉山声音反而更冷了几分:
“赵将军,现在不是谈论往事与对错的时候。选择权在你。”
“是选择保住赵家唯一的血脉,让你赵氏香火得以延续,还是选择你那所谓的忠义,然后等着为你儿子收尸,让你赵家……绝后?”
“你!”赵贲目眦欲裂,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恨不得一拳砸在霍玉山那张冰冷的脸上。但他不能。
他想起了妻子得知儿子出事后的以泪洗面,想起了老母亲担忧的眼神,想起了儿子小时候跟在他身后咿呀学语的可爱模样……
忠义与家族,如同两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霍玉山看着他挣扎痛苦的模样,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片荒凉。
他何尝想逼迫这位曾对他释放过善意的长辈?但他没有选择。
他必须完成霍延交代的任务,取得信任,才能有机会找到“彼岸花”。
“将军,”霍玉山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世事并非只有黑白两面。霍玉衡的皇位,也未必就如你所想的那般稳固。
“良禽择木而栖,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更何况,我们并非要将军立刻做什么大逆不道之事,只是……在规则之内,稍稍变通而已。”
“事成之后,不仅令郎无恙,将军的职位……亦可再进一步。禁军统领之位,虚悬已久,不是吗?”
威逼,利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霍玉山将霍延教给他的手段,运用得淋漓尽致。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熟练的傀儡师,在操控着提线,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被更粗的线操控着?
赵贲死死地盯着地面,胸膛剧烈起伏,沉默了许久许久。
山风吹过林梢,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也在为这艰难的选择叹息。
终于,他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灰败,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我……我需要时间考虑。”
霍玉山知道,这已经是赵贲能做出的最大让步。逼得太紧,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可以。”霍玉山点了点头,“但时间不等人,令郎在边关,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三日,我给将军三日时间考虑。三日后,子时之前,若将军有意,可在此处燃起一堆篝火。”
“若不见火光……那么,令郎是生是死,便与玉山无关了。”
说完,霍玉山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时的小径,一步步向岭下走去。
灰色的斗篷在山风中飘荡,背影孤寂而决绝。
赵贲站在原地,如同被钉在了那里,久久未动。
他看着霍玉山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岭下那片看似安宁、实则暗流汹涌的京城,最终,沉重地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叹息。
而此刻,远在江南的楚回舟,也收到了柳见青的最新回报。
“仙师,我们的人接触王崇明那边……似乎遇到了一点阻力。”
柳见青眉头微蹙,“王崇明比我们想象的更狡猾,他表面上应付着我们派去的人,但暗地里,好像……在向另一方求助,或者说,请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