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舟渡(32)+番外
一切都井然有序,平静得仿佛昨日那场呕血的冲突、那疯狂的题诗、那歇斯底里的对峙,都只是一场噩梦。
但这种过分的“正常”和“平静”,却比直接的疯狂更让楚回舟感到窒息。
这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后的控制,一种将所有尖锐矛盾都用柔软丝绒包裹起来的、更令人无所适从的囚禁。
午后,霍玉山回来了。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
少了些许帝王的凌厉威压,多了几分清雅书卷气,甚至眉眼间都带着一丝刻意收敛后的温和。
他挥手让嬷嬷退下,自己自然地坐在床边,拿起小几上温着的药盏,试了试温度,递到楚回舟唇边。
“师尊,该喝药了。”他的声音平静,甚至算得上温柔,听不出丝毫昨日的癫狂痕迹。
楚回舟看着他,没有动。
眼前的霍玉山,仿佛戴上了一张完美无瑕的、温润如玉的面具,但那面具之下,是怎样的暗流汹涌?
见他不喝,霍玉山也不勉强,只是将药盏放回小几上,目光落在楚回舟腕间的金链上,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歉疚:
“昨日……是朕失控了。这链子,师尊若不喜,朕现在便替你取下。”
说着,他竟真的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金钥匙,伸手欲要解开那锁扣。
楚回舟却猛地将手腕缩回被中!
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霍玉山的手停在半空,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暗芒,随即化为更深沉的、近乎悲伤的温柔:
“师尊还是……不信朕?”
楚回舟抿紧苍白的唇,沉默地看着他。
他早已不敢对这个人抱有任何“信”或“不信”的期待。
他只是本能地觉得,取下这看得见的链子,或许意味着更可怕的、无形的束缚即将降临。
霍玉山缓缓收回手和钥匙,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苦涩的弧度:
“也罢。师尊何时想取了,随时告诉朕。”
他不再提链子的事,转而拿起一本诗集,是楚回舟年少时曾点评过的《玉谿生诗集》,书页泛黄,边角却有经常被翻阅的痕迹。
“朕近日重读此集,看到师尊当年的批注,仍觉受益匪浅。”
他翻开一页,指着上面一行清峻的小字,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师尊当年批注说‘惘然非不知,实不愿知也’。朕思索良久,方觉师尊见解之深……”
他开始就着诗集中的句子,平和地谈论起来,语气舒缓,见解竟也颇为独到。
仿佛真的只是一位与师长探讨学问的弟子。
楚回舟闭目不语,心中却惊涛骇浪。
霍玉山……他在试图构建一种“正常”的师徒假象。
用这种温和的、文化的、甚至带着怀旧意味的方式,来麻痹他,来粉饰太平?
接下来的几日,皆是如此。
霍玉山不再歇斯底里,不再逼迫追问,也不再提那些血腥的过往和令人窒息的占有。
他只是每日过来,有时陪着用膳用药,有时读书下棋。
楚回舟依旧沉默以对,他便自己打谱。
霍玉山有时甚至只是坐在不远处处理奏折,互不打扰。
他变得极其“好脾气”,无论楚回舟如何沉默、如何无视、甚至偶尔流露出极淡的讥诮。
他都仿佛视而不见,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和耐心的模样。
宫人和太医的伺候也更加精心周到,无微不至。
殿内多了许多珍稀的灵植,空气清新,光线适宜。
甚至连膳食都变得越发精致可口,全是楚回舟旧日偏好的口味,却又根据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做了极妥当的调整。
这种全方位的、细致入微的“照顾”,像是一张柔软而坚韧的蛛网,从四面八方无声地缠绕上来,将楚回舟紧紧包裹。
他仿佛被浸泡在一杯温水里,感受不到直接的痛苦,却也无法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被吞噬,被“驯化”。
他的身体在最好的药材和照料下,确实一天天好转,脸色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咳嗽也减轻了。
但精神上的困倦和无力感却与日俱增。那药物里,似乎添加了令人嗜睡安宁的成分。
他越来越多的时间都在昏睡,清醒时也常常精神恍惚,对外界的反应愈发迟钝。
偶尔,在深夜半梦半醒之间,他能感觉到霍玉山坐在床边,长久地凝视着他。
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眼、唇瓣、还有那根冰冷的金链,目光复杂难辨。
有时是疯狂的占有,有时是痛苦的挣扎,有时……竟也会流露出一种近乎脆弱的依赖。
但他已无力去分辨,去思考。
霍玉山正在用这种温柔的、无声的方式,一寸寸磨灭他的棱角,蚕食他的意志。
将他变成一个真正离不开这座黄金囚笼、离不开他“悉心照料”的……笼中雀。
这一日,楚回舟服过药后,又沉沉睡去。
霍玉山坐在床边,手中拿着那根金链的钥匙,在指尖慢慢把玩。
他注视着楚回舟沉睡中毫无防备的容颜,目光幽深。
良久,他极其轻微地、近乎无声地低语,如同魔鬼的叹息:
“师尊,你看……这样不好吗?”
“没有逃离,没有挣扎,没有那些惹你伤心伤身的人和事……”
“只有我陪着你。”
“永远陪着你。”
他俯下身,将一个冰凉的吻,印在楚回舟微微蹙起的眉间。
“很快……你就会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