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骨手记(46)
他安静地朝卧室外面走去,走得很慢,我总觉得他……
我跟上去,却不敢跟得太紧,生怕吓到他。
我哥没有阻止我跟着他,但也没有理我。
他洗澡的时候,我就守在外面,一直听着里面的声音,担心他出事。
事实上,我哥似乎真的无坚不摧,他好像总是能一个人消化掉所有的挣扎与痛苦。
说来也是,十几岁的孩子突然父母双亡,一个人把弟弟带大,这个世界上能有几个比他更强大。
可就是这样强大的一个人,在刚刚,差点因为我崩溃。
我蹲在浴室外面,失神地听着哗哗的水声,真的发誓,从此以后再不对我哥有任何非分之想了。
我只想一辈子安分守己的做他的亲弟弟。
这场荒诞痛苦的悲剧安静地收场了,我跟我哥都十分默契地再没有提起这件事。
我们回到各自房间,我又开始整宿失眠,想必他也不可能安稳入睡。
第二天,我哥很早起来给我做饭,吃饭时也像往常一样聊着无足轻重的日常。
我们之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我们也都很清楚,一切都不可能恢复如初了。
接连几天我的状态都非常差,甚至比之前更差劲。
失眠。注意力无法集中。频繁冒出自杀的念头。
我吃不下饭,连喝水都觉得痛苦,好像只要有物质进入我的身体,就会浑身疼到呼吸不畅。
整日整夜的头疼也折磨着我,吃了很多止痛药也不管用。
我曾经经历过类似的事情,所以很清楚,我应该去看医生了。
但我又觉得我没有资格看医生,没资格吃药治病,自作自受的我活该忍受这一切。
如果我的痛苦能从某种程度上弥补一下我哥,那我心甘情愿一辈子这样。
就这样拖着,好几个晚上我打开窗户幻想着自己跳下去。
可在真的准备这么做的时候,一想到我摔下去后丑陋的尸体可能会吓到我哥,我就清醒了过来。
死也得死远点。
说来也巧,就在我哭着怎么才能死远点的时候,公司有了一个外派到新加坡工作的机会。
整个公司有5个名额,我们部门要去3个人。
沈泽说:“我靠咱们部门一共就这么几个人这是要抓半壁江山过去啊!天灵灵地灵灵,老天爷快显灵,千万别抓我这个帅壮丁!”
我看着经理发的通知,还有报名申请表,想都没想就下载,开始填表。
“我靠,骁哥你要去?”
“嗯。”
“那拙哥怎么办?”
我跟我哥的事情,没告诉沈泽,这种事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我哥又不是我的附属品,没我给他拖后腿,他能过得更好。”
我盯着电脑,一条条认真地去填写表格上的问题,这是这几天来,我唯一能静下心工作的时候。
沈泽就那么看着我,过了会儿问:“你跟拙哥,你俩还好吧?”
“嗯,”我说,“但是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
“所以,你这是又打算跑了哈?”沈泽叹了一口气,“你逃他追的,这得折腾到哈时候啊?”
“到头了。” 我说, “这次真的到头了。”
填好表,我第一时间发送到了经理的邮箱。
一个星期之后,去新加坡的名单下来了,我的名字赫然在列。
这件事我没告诉我哥,直到所有手续都办好,距离出发还有三天。
那天晚上,我跟我哥吃完饭,我说:“哥,我有事要和你说。”
他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回应我:“啥事?你说啊。”
“我被公司调去新加坡了,大后天就出发。”
他手里的碗掉在地板上打碎了,发出刺耳的声响,陶瓷碎片进溅开来,落在了我脚边。
第45章
在那个瞬间,我们都很清楚,打碎的不只有我哥手里的碗。
他站在那里,定定的看着地上的碎片,好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在沉默的那段时间里,我哥在想什么,可我大脑一片空白,除了安静地看着他,什么都没办法思考。
最后,还是我先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
“哥。”我弯腰捡起掉在我脚边的碎片,手指被锋利的陶瓷边缘划破,流了血。
我哥终于有了反应,用叹息一般的声音对我说:“怎么那么不小心?”
不是不小心。我是故意的。
我发现这些日子以来,我开始很享受在自己身上弄些大大小小的伤口,疼痛带给我的是难以言喻的畅快。
“到那边工作三年,再调回来可以直接升职。”我把地上的碎片一一捡起,扔进垃圾桶。
我哥这次没有继续沉默,而是非常直接的问我:“其实是为了躲我吧?”
在告诉我哥我要走的这件事之前,我想了很久应该如何开口,也想了很久应该怎么好好向他解释这件事。
但其实我们都清楚,我做出这样的决定,唯一的原因就是想和他分开。
所有的借口都显得太虚伪,还不如坦诚一点。
“嗯。”我老老实实站在那里,像犯了大错的学生,低着头,却不肯改变自己的决定,“我觉得,还是分开吧。”
漫长的沉默,每一秒都无比难熬。
我感觉鼻子开始发酸,眼眶开始发热,可在我哭出来之前,我哥先流了泪。
他走过来抱住我,抱得很用力,从无声的哭泣到后来有些声嘶力竭。
我能感觉到他的痛苦和无助,而这份痛苦和无助,是我带给他的。
“哥,”我抬起手,轻轻地摸他的头发,试探着,亲吻了他的耳垂,“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