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堂春事(55)
李二披衣起身,指尖刚触到门帘,就听见院外传来巡夜兵丁压低的嗓音:“大人,衙司粮仓那边……好像有脚步声。”
李二心头一紧,随手抄起墙上的木棍,大步踏出门。
雪已经下得密了,天地间只剩一片惨白,踩在积雪上的脚步声被吸得极轻,可越往粮仓走,那细碎的响动就越清晰。
不是风雪声,是许多人蹑足而行的窸窣,混着木柴摩擦的闷响。
“住手!”
李二喝声未落,就见粮仓那扇厚重的木门已经被撬出一道缝隙,七八双冻得发紫的手正死死抠着门缝,试图把门板掰得更开。
门后围着二十多个百姓,有老有少,脸上满是饥寒交迫的惶急,手里攥着布袋、木瓢,甚至还有孩子抱着破陶碗,眼里亮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是李二!”有人认出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可立刻又被身边的汉子拽住:“怕什么?颜公子说了,这粮仓的粮早被官老爷们贪了!咱们不抢,就得饿死!”
“对!颜公子不会骗我们!”
人群里顿时响起附和声,眼神里的怯懦渐渐被煽动起的戾气取代,疯了似的朝着粮仓处冲去……
第37章 本王的雀儿
“别。”李二语调急切。
可人群已如疯了一般,见粮仓门微启,你推我搡地都冲了进去。
看着成堆的粮山就在眼前面前。
人群越发急切。才走两步,忽见巨大的网兜从地面收紧,硕大的捕兽网将人锁在其中,越挣扎便收得越紧。
带着孩子的老者脚步蹒跚,竟因此躲过一劫,见此也顾不得旁人,拉着孩子急切离去。
捕兽网中哀嚎嘶吼声不断。
恐惧之意刹时扩散开来。
赵珩料到如此。
一早便在粮仓设了陷阱,便是人多攻破粮仓,拆了麻袋也是一场空。
真正的粮储并不在此。
仅一日。
已有人丁充沛的家庭清完一亩地。
李二与赵珩钦点兵卒核查完后,已放了粮。
领到粮食的老头,枯瘦的手抖得越发厉害,他紧攥着装着糙米的布袋,生怕漏了一粒。
都以为赵王爷不过是鱼肉百姓,清雪是他个人的恶趣儿,竟不想真有粮食在手。
三三两两领到粮食的百姓喜极而泣,空洞的眼突然亮了。
他们身后是被反身绑缚的一行人。
眸中死一般沉寂,眼神愤恨地瞪着领到粮食的乡民,好似这粮食窃了他们的一般。
“去吧,将颜家那小孩带来。”赵珩眸底染着怒意。
颜怀瑾自知道他做了什么,虽然村民惹了乱,但到底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也倒是坦然应约。
流寇见了颜怀瑾,眼神略有希冀,祈求道:“颜公子,颜公子,救我……”
“求您了,救救我们吧。”
听着阵阵祈求声。
颜怀瑾心头不由涌出些许酸涩,他或许不该怂恿这些手无寸铁的村民。
“赵王爷,何必呢。”颜怀瑾声音淡然:“您即是在放粮。百姓又有所需,何必将人捆了。”
“颜阁老的家训竟是如此。”赵珩握着剑的手骤然收紧,轻嗤一声:“睁大眼睛看好了,这些人因你而死。”
此话语出,众人惊诧。
便是颜怀瑾自己也慌了,他眉心上跳了跳,猛然拍向桌案,目光像淬了毒直刺对方:“你若因政见不合,大可朝我,朝我们颜家来,何必对手无寸铁的百姓动手。”
颜怀瑾是会诡辩的。
是赵珩当真要朝手无寸铁的百姓出手?
昨日方才颁下令来若肯清理田地积雪,便可领取粮食。可偏偏有人想不劳而作,寻些偷窃的野路子,那便别怪找赵珩不留情面。
赵珩反而缓缓直起身,眼底的锐利化作深潭,冷峻道:“依我大顺律,颜公子,该如何判?”
颜怀瑾身形微晃,眼神变得空洞。聚众十数人以上打夺官粮者斩立决。
他不是不知道律令,他只是觉得赵珩不敢。
如今平洲府正是糟乱世道,肆意杀人恐增变数。为了大局,颜怀瑾赌赵王爷会忍下。
“赵王,可有,可有旁的法子,我们可好生商议,留下这些人的性命。”颜怀瑾是真的慌了,语调微不可察染着颤抖。
赵珩闭了闭眼,喉结滚过一声极轻的叹息,再睁眼时只剩凛然,淡淡道:“杀。”
数十名刀斧手行至百姓身后。
手起刀落之间,人头落地。
血染红了衙司门口的地。
众人远远地看着,不由得抽一口凉气。
这是铁令,亦是震慑。
从今之后的平洲府若是真有人想作乱,也得问问赵珩手中的刀答不答应。
咕噜噜,人头滚落在颜怀瑾面前。
那颈部还裹着鲜红血迹,眸眼圆睁正与颜怀瑾四目相对。
恐惧顺着脊椎往上爬,裹得他浑身发冷,颜怀瑾到底年少,看着赵珩的脸上不由裹着恐惧。
“既颜阁老教学不到,本王便亲自教你一课。”赵珩眸中裹着凌厉,他一字一句道:“一官半职缠千缕,半句话藏万重机。诸事皆关人命,谋定而后动。”
颜怀瑾是聪慧的,自知赵珩这话半是警示,半是真的教学。
两人一刚一柔、一怒一静。
颜怀瑾头一遭觉得,他想扳倒赵珩,如蚍蜉撼树似夸父搬山,两人之间的差距明晃晃就涌上了心头。
见颜怀瑾一言不发。
赵珩斜睨一眼,声音依旧冷淡:“平洲府冷回吧,京城的安乐窝同你更适配。”
“休想。”颜怀瑾双目赤红,还想辩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