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柴(18)+番外
月光恰好落在他脸上,能看清他眼下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显然也没睡好。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刚要起身,视线却顿住了。
郑磊的手撑着墙,走路有点跛,身体微微晃了晃,呼吸粗重,每喘一口,胸口都跟着起伏。
崽子眼里的光亮突然变了。他的眉头猛地皱起,嘴唇抿成条线,之前那股子犟劲没了,只剩下着急。
他喉咙里发出点气音,却没说出字,只是猛地从地上爬起来。
膝盖大概蹲麻了,起身时踉跄了一下,他却顾不上,几步就冲到郑磊面前。
距离很近,郑磊能从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狼狈,疲惫。
崽子的手抬了抬,一只手半握住郑磊的手腕,一只手攥成拳头,眼神里的着急快溢出来了,像在说“你怎么了”。
对门老头还在嘟囔,郑磊却没听清。
“看什么。”郑磊依旧那副粗鲁模样,但语气终归好了些,“滚一边去。”
崽子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细碎的气音,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握着郑磊手腕,抬着眼看向这个高大的男人,明明不到三十岁的年纪,那脸却已经显得有点沧桑气了。崽子看了片刻,轻轻晃了晃郑磊的手腕。
郑磊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涩。
活了这么多年,挨打受气是常事,每次回来,迎接他的只有空荡的出租屋和吱呀作响的床板。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守在门口,用这种火烧火燎的眼神盯着他,像在疼。
“哼唧啥呢…”郑磊别过脸,声音有点闷,刚要挪步,神经病老头突然凑上来。
老头穿着件蓝色衬衫,对着郑磊和崽子来回比划,嘴里嘟囔着没人能懂的话:
“你们知道吗——星宿是会归位的!门板挡不住命数的,该来的总会来的…”
郑磊没理他,这老头说的话没靠谱过。
他摸出钥匙,拧开房门,屋里的黑暗涌出来。他抬脚迈进去,刚要反手关门,眼角余光瞥见崽子还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郑磊没说话,松了松握着门把手的力道。崽子似乎就明白了一切,伸腿走了进来,跟在郑磊后面,又最后自己挪到墙角蹲着。
他看见房主人没吭声。只是拖过那张掉漆的木凳,在餐桌旁坐下,从床底摸出个玻璃罐,里面是药膏,跌打损伤用的。
郑磊卷起裤腿,整个左腿青一块紫一块,刚才打架时被砸中的地方肿得老大。
药膏抹上去时,凉丝丝的,却抵不住那股钻心的疼。郑磊眼角余光瞥见墙角的崽子往前挪了挪,肩膀绷得紧紧的,像是想过来又不敢。
“你啊…”郑磊没好气的开口:“铁了心赖上老子了是吧?”
崽子没动,只是眨了眨眼,睫毛颤了颤,像是默认。
郑磊哼了声:“你这兔崽子,狗皮膏药似的,甩不掉…”他顿了顿,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老子当初就不该管你,平添麻烦。”
崽子还是没说话,却慢慢从墙角站了起来,往他这边走了两步,停在离餐桌半米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像在保持安全距离,又像怕他再赶人。
他看着郑磊腿上的淤青,眉头皱得紧紧的,眼里那点急还没褪。
郑磊把药膏罐子往桌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
他转过身,看着那崽子瘦得支棱着的肩膀,看着他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
郑磊盯着他,心里乱糟糟。
他明明该觉得烦躁——这崽子就是个累赘,是他日子里不该出现的变数。
那双眼太亮,实在太亮了,他郑磊再怎么不是人,再怎么铁石心肠,也被这真真切切的眼神看的心里彻底软了。
“妈的。”他叹了口气,声音里的火气全散了,只剩下点无奈的妥协。
“老子败给你了,行了吧?
崽子的眼睛猛地亮了,像被点燃的灯芯,瞬间有了光。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点细碎的气音,像是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郑磊,肩膀悄悄松了点,不再像刚才那样绷得那样紧。
郑磊从床尾扯下只枕头,扔过去。枕头套洗得发白,边角开了线,砸在崽子怀里时,他紧紧抱住,像抱住了什么宝贝。
随后,又从柜子里,翻出来租这间出租屋时就有的一张毛地毯,郑磊拍掉上面的灰,往墙角一铺。
“今晚你睡这。”
随后,又瞥了眼他身上的破衣服,汗味混着馊臭味,在小屋里弥漫。
房主人皱了皱眉,转身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件旧T恤和大裤衩——是他刚进城时穿的,现在嫌小了,一直没舍得扔。
衣服往崽子面前一扔,“去冲凉。”
崽子抱着枕头和衣服,站在原地没动,像是不确定这话是不是真的。
“愣着干啥?”郑磊没好气地踹了踹旁边的凳腿,“一身味儿,熏得老子头疼。”
这次崽子动了。他抱着东西,走到厕所时又回头看了郑磊一眼,眼神里没了之前的警惕,倒多了点怯生生的光,像揣了颗小太阳。
郑磊坐在凳上,摸出烟盒,刚想点,又放下了。
他胡乱地抓了抓头发。收留个十几岁的半大崽子,还是个跟他一样从泥里滚出来的野崽子——这事儿想起来就荒唐。
可听着远处浴室传来的水声,他又莫名松了口气。
晚上睡觉,郑磊瞥了眼墙角,那崽子裹着被子,一动不动。最开始的几天,早上一睁眼他就下意识的找人在哪。
但狼崽总在,要么蜷在地毯上没醒;要么就已经坐直了,背靠着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带着点没说出口的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