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只要郑磊皱下眉，他就得立刻卷铺盖滚回街头。

狼崽的“患得患失”写在脸上。郑磊要是回来晚了，准能看见他等在门口。

听见脚步声就猛地探头，眼里先是亮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像怕自己太高兴会惹人生厌。郑磊骂他“站这儿挡路”，他就立刻往旁边挪。

那一刻，郑磊在黑暗里，突然琢磨起自己到底算个什么角色。

收留他的？可看着那崽子啃馒头时小心翼翼的样子，又觉得不像。

他爹？郑磊嗤笑一声，对着空气骂了句“扯淡”。

他连女人的手都没碰过，哪担得起这个称呼。

想得多了，就烦。郑磊索性懒得琢磨，反正日子就这么过一天是一天，饿不着冻不着，其他的管他娘的。

货仓那边，狼崽还是改不了偷看的毛病。

郑磊扛着货往货车上送，总能瞥见外面墙根的影子。

有时是蹲在树下；有时就那么站着，目光直勾勾地锁在他身上。

“滚回去。”郑磊趁着工友们没注意，冲那边低骂一声，挥挥手。

狼崽就往后缩一缩，却不挪步，等郑磊转回头，那道目光又黏了上来。

郑磊没辙，总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个半大孩子较劲，只能任由他去，心里却记着，晚上回去得骂两句。

可真到了晚上，看到屋里的景象，那点骂人的话就卡在喉咙里了。

第一次发现时，郑磊以为进错了门。

他那间永远堆着脏衣服，空饭盒的出租屋，居然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他扔在床尾的脏工装，都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凳上。

狼崽就蹲在墙角，手里攥着块破抹布，看到他进来，立刻站起来，看着他，像在等夸奖，又像在怕挨骂。

郑磊满意归满意，心里却打了个问号。

这崽子常年在街头流浪，风餐露宿，哪学的这些？

他见过太多流浪的孩子，不是抢就是骗，能把自己喂饱就不错了，哪会伺候人似的收拾屋子？

他不知道的是，这点干家务的技能，是崽子在三岁多时就被强迫学会的，这又与这个从没说过话的狼崽的过去有关。

而郑磊第一次了解这个崽子的身世，是他让崽子去楼下餐馆当洗碗工的时候…

第十一章 叫瘪柴

郑磊收留这个崽子，倒也不是没有后悔过。

尤其是看到崽子把捡来的破铜烂铁往屋里拖时，那点悔意能把他淹了。出租屋本就逼仄，这下更像个垃圾站。

“妈的，天天捡这些破烂玩意儿干啥？”郑磊一脚踹开地上的纸壳箱，里面的碎玻璃哗啦啦响。

崽子蹲在地上，手还攥着个刚捡的易拉罐，被他吼得一哆嗦，却没松手，只是低着头，像只做错事的小狗。

郑磊看不得他这模样，火气压下去半截，转身往外走：

“明天起别捡了。楼下餐馆缺个洗碗的，你干活去，省得天天一身劲没处使。”

他托相熟的工友跟餐馆老板打了招呼，说这是远房亲戚家的孩子，干活利索。老板看在工友面子上应了。

崽子去了三天，郑磊抽空去看了趟。

正是饭点，餐馆里闹哄哄的，他往里瞅，见崽子站在水池前使劲搓着盘子，动作比店里的老伙计还麻利。

“磊子？你咋来了？”老板娘端着碗面从后厨出来，看见他笑了笑，“你这孩子可真能干，比我家那口子都勤快。”

郑磊“嗯”了一声，目光还看着崽子的影子

老板娘突然凑过来，点开手机里的新闻：“你看你这亲戚，”老板娘半开玩笑地划着屏幕，“跟这上面的娃是不是有点像？”

郑磊本来没当回事，随口应着“不像”。照片上的孩子约莫五六岁，跟现在瘦得脱形的崽子差了几个头。

可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带着股不认命的倔劲，跟此刻水池前抬头看他的崽子，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郑磊的呼吸猛地顿了。

他反复对比照片和崽子的脸，年龄差，身形变化都能解释，可那双眼睛骗不了人。

当年新闻里说，这孩子被拐卖了，至今没找到…

晚上回家时，崽子正在拖地板。听见开门声，他直起身。看见郑磊，眼睛习惯性地亮了亮，又低头继续拖，像在展示自己的成果。

郑磊脱了外套往凳上一坐，看着他瘦小的背影，喉咙发紧。

“过来。”他开口，招呼崽子。

崽子拖到他脚边，停了动作。

“你之前从哪儿来的？”郑磊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崽子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说话。

“是不是小时候被人拐走的？”郑磊又问，声音放轻了点，“家里还有人等你不？”

空气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崽子还是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抬起头，眼睛里没了平时的亮，只剩一片沉沉的黑，像蒙着层雾。

郑磊从那片雾里，看清了答案。

是。他是被拐走的。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有点酸。郑磊想起新闻里说这孩子失踪时才六岁，这些年在外面怎么过的？

只能是跟他当年一样，被打，被抢，被骗，只能从垃圾桶里找吃的…

他盘算着要不要带崽子去派出所备案，查一查家里人。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崽子的动作打断了。

崽子突然扔下拖把，猛地扑过来，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胳膊死死勒着他的腰，脸往他胸口里钻。

力道大得惊人，带着股不顾一切的恐慌，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是怕到极致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