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柴(20)+番外
“哎你…”
郑磊被勒得喘不过气,想推开他,可摸到他后背的骨头,又下不去手。
这崽子在发抖,像寒风里的小兽,怕一松手,自己就被丢回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操。”郑磊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背,动作生涩得像第一次抱孩子,“松开点,老子没气了。”
崽子没松,反而抱得更紧。
郑磊没辙了,只能放软了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哄劝:“好好好,老子不把你送走,就这么留着你,行了吧?”
怀里的力道慢慢松了,却没完全放开,崽子的脸还埋在他胸口,呼吸滚烫,带着点潮湿的热气。
郑磊坐在那儿,听着窗外的虫鸣,闻着他身上洗洁精的味道。
至少现在,这崽子在他这儿,是安稳的。至少,他也能算崽子的半个家人。
这些日子里,崽子大多数时候是听话的。郑磊让他别往货仓跑,他就躲在远处偷偷看郑磊扛货的一举一动,有活时就老实到餐馆洗碗打工。
只是住得久了,那点野性子也敢露出来了。
有次郑磊发现,他又把捡来的塑料瓶堆在墙角,忍不住训他:“又他妈捡破烂,你给老子省点心好不好!”
崽子没像以前那样低头,反而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郑磊。
那眼神里没了怯意,倒有几分不服气,像在说“我捡了自己卖钱,又没碍着你”。
郑磊被他这眼神看得愣了下,随即火气更盛:
“看什么看?不服气?信不信老子全给你扔了?”
崽子还是没低头,只是把下巴抬得更高了点,那股犟劲,跟郑磊自己年轻时一样。
郑磊都被逗笑了,嘴上却更凶:“还犟?今晚别吃饭了!”
可是骂归骂,他早就提前买好了崽子爱吃的酱肘子。
崽子心里门儿清。郑磊的骂声再响,语气再糙,那粗厚的嗓音里也没藏着真狠劲。
就像郑磊回家时他如果不在,郑磊嘴上骂“死哪儿去了”,手里却帮他拍着身上的尘土;
就像郑磊让他做饭,他把碗摔了,郑磊瞪着眼吼“败家子”,第二天却默默买了个新的。
那骂声里裹着的热乎气,比任何安慰都让他踏实。
秋末的风一天比一天凉,转眼就到了冬天。
第一场寒流下来时,郑磊半夜被冻醒,看了看客厅墙角——崽子把那床旧棉絮裹得像个粽子,却还是缩成一团。
郑磊心里有点触动。这屋子没暖气,水泥地冷,再让他睡地上,非冻出病来不可。
他琢磨着买张折叠床,可在屋里比划了半天,就这巴掌大的地方,摆下床连转身都难。总不能让他睡厕所里吧。
那天晚上,郑磊拍了拍自己的床。
“和我睡。”
崽子闻言猛地抬头,眼睛亮了,确认似的看了郑磊好几眼,才磨磨蹭蹭地走过来。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挨着床边躺下,身体绷得像块板,大气都不敢喘。
郑磊有点不忍的看着崽子拘谨的模样:
“躺进来点,掉下去别指望老子拉你。“
崽子立刻往里挪了挪,这下离得更近了,胳膊肘都快碰到郑磊的腰。
郑磊刚想说“别这么近”,就感觉身边的脑袋轻轻往他肩膀上靠了靠,呼吸里带着点藏不住的雀跃,像只终于挨到主人的小狗。
“操,挤死了…”
郑磊低声骂了句,却没再推他。
夜里挤在一张床上,郑磊翻身时胳膊肘撞到他后背,没像以前那样硌得生疼,反而碰到点软乎乎的肉。
崽子被撞得动了动。
郑磊盯着天花板,回忆着两个月前。
这崽子刚来的时候,瘦得像人形骨架,那眼神,好像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咬人。
现在呢,身上长的这点肉,像给这副单薄的骨架裹了层皮,透着点被妥帖待过的样子。
早上干活时,货仓里都还留着昨晚没化干净的雪。
郑磊蹲在货仓角落抽烟,脑子里突然冒起个念头——得给那崽子起个名。
总不能一直“喂”“你”“臭崽子”地叫,听着像唤条野狗。
他没读过书,憋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正经名。午休时凑到工友堆里,叼着烟问:
“你们说,给个半大孩子起啥名顺口?”
工友拍他肩:“哟磊子,女人还没碰过,就琢磨给娃起名了?”
“老子起着玩,你管我!”
王强正啃馒头,含混不清地说:“叫‘文博’呗,有文化又有福气。”
郑磊嗤笑一声:“操,这名字听着就像念书人用的。”
另一个工友接话:“要不叫‘铁蛋’?结实,好养活。”
郑磊摸了摸下巴,铁蛋……听着倒还行,就是太普通,跟菜市场里十个孩子七个重名似的。他摆摆手:
“再想想。”
有人起哄:“跟你姓郑呗,叫郑石,比你少俩石。多亲。”
郑磊瞳孔缩了一下。跟他姓?这俩字像块砖头砸过来,沉得他慌。
他还没到要给人当爹的份上,再说这崽子来历不明,万一哪天找到了家人,姓郑反倒麻烦。
他把烟头摁在地上:“瞎起啥,就想个好叫的。”
这一想,一下午干活都没心思了。回家路上,路过筒子楼下面一的杂货铺,看见个老头正弯腰抱柴火,枯瘦的双臂,细得像能被风折断。
郑磊的目光顿了顿——那捆柴火的样子,跟刚来时的崽子多像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硬得能戳伤人。
“瘪柴……”他没留神,嘴里轻轻蹦出俩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