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帝王命(81)+番外
他们重视家族兴衰甚于重视自身,垂垂老矣,还能在朝堂上待多久?陛下青睐于他们的后人,肯给重用的机会才是最关键的。
至于后人是男是女?这不重要。
诸葛宁任从六品翰林院修撰,她跟随着带她的官员走进翰林院官署,手指指向最角落的位置。
“那就是你的位置。”
诸葛宁环视周围,这一间官署里有七人,案上堆放着几摞卷宗,厚重得仿佛能够砸死人,摇摇欲坠。人人低着头专注于眼前的事情上,似乎对来新人这件事毫无察觉。
带路的官员说完话,便神色匆匆得离去。
诸葛宁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将刚领来的笔墨纸砚摆在案上,才分出心思细细打量坐在自己隔壁的同僚。
只见他眼下乌青,胡茬已经长出来,憔悴得仿佛一夜未睡。
诸葛宁扫了一眼他手上的卷宗,似乎是大乾国史,只是不同于她们读书时学的比较宏大的纪事,他手里的部分显然更细碎更隐晦。如何衡量这部分是否要编进国史中,就是他在做的事情。
翰林院编撰都是从庶吉士转上来的,进士及第后本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骤然被扔进翰林院,仿佛一切回到了起点。
他们在浩瀚卷宗中奔波劳碌,在卷帙浩繁内不分昼夜。这里没有什么年少轻狂,没有什么一步登天。官场不是能让人一路亨通的路,它枯燥、繁琐、复杂,数不清的麻烦,暗藏的危机,还有皇权的喜恶,都能轻易地影响他们的一生。
诸葛宁枯坐了半日,次日便主动找到上峰询问是否有她能做的事情。
很快,她抱着一堆几乎没过头顶的卷宗回到了位置。
老旧的卷宗被翻开,诸葛宁很快辨认出这是太宗时期的详尽史料,根据上一版本的史料进行新一轮的增减修正,这就是她的任务。
太宗时期记载的史料十分严谨清晰,太宗皇帝的风采从字里行间流露出来。
太宗皇帝登基后,基本沿用了太祖皇帝的制度,但她同太祖皇帝面临的处境不同。满朝文武有一半都是随着太祖皇帝一路征战打天下的功臣,昔日在太祖皇帝手下低眉顺眼,并不意味着他们就能完全敬重她的子嗣。
或者说,他们将她当成了小辈,关爱、照顾,却也认为太宗皇帝理所应当得尊重他们。
彼时左相李怀瑾位高权重,几乎力压一众朝臣成为了朝堂之上第一人。右相崔越扶持太宗皇帝,与其身后的官员被称为保皇派。
历经五年,太宗以不敬皇室、谋逆等数罪并罚将李怀瑾抄家问斩。同年,废除左右丞相之位,六部直接向皇帝禀报。
经过此事后,太宗皇帝大肆提拔女子,罚没男子。女子为先的风气由暗转明,史料记载标注,这是由于李怀瑾身为男子,却自大狂妄,滋生了不臣之心,朝中拥护他的也几乎全是男子。而崔越为女子之身,对太宗皇帝敬重有加。
通过历代史书的修改,到了今日,这段历史几乎已经隐没。本应是太宗皇帝的生涯中浓墨重彩的一笔,在这里却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乾太宗废除丞相制。
在其身后的惊心动魄,忠奸之争,均被悄然隐去。
诸葛宁不假思索得将这部分加了进去,斟酌字句写了足足一页之多,足以让任何不了解乾史的人都能轻易看出朝堂之上潜藏的皇臣争斗与多层原因。
同僚捧着卷宗正要出去,路过她的位置时无意间瞟了一眼,走出两步又退了回来。
“你怎么写了这么多?”同僚大惊。
嗯?
诸葛宁握着毛笔抬头。
“还有字数限制吗?”
“初版没有。”同僚的目光盯在她手下的记载上,“上一版本只有一句,你却增加了这么多,上峰不会通过的,而且交上去一定会被骂。”
诸葛宁挪开毛笔:“这是为何?”
此时同僚才将目光移到她这个人身上,眼神逐渐变得茫然。
诶?没见过?
诸葛宁会意,主动介绍自己:“在下是新到的修撰,姓诸葛,单名一个宁字。”
她穿着官服,身形瘦小,并未做男子装扮,一眼便可看出女子身份。
同僚的脑袋转了几个弯,才恍然大悟:“诸葛宁?你就是鸿蒙学馆的魁首吧?”
诸葛宁浅笑,尚未说话,就见同僚又想到了什么:“刚到翰林院就做了修撰,想必你就是今年的状元了。”
诸葛宁谦逊道:“在下不才……”
话未说完,同僚便摇摇头,笃定道:“状元又如何?这里最不缺的就是状元了。若是将这个交上去,必定会被打回来。历来翰林院编撰史料都只能小改,同上一版改动不可太大,否则就是在否定前任编撰。”
诸葛宁看着同僚抱着卷宗游魂一样离开,看着墨迹未干的记载沉默了许久。
每逢月底,翰林学士会将所有最新编撰的史料收上来查阅,合格的可以往下继续编撰,不合格的则被打回重写。
翰林学士坐在书案后翻阅着撰卷,连续三份都是合格,同僚拿着自己修撰的部分回到位置上,侧头看向诸葛宁。
“之前和你说的你改了吗?改了就没问题,别太担心。”
诸葛宁看了他一眼,摇头。
同僚微愣。
不是…摇头是什么意思?
不等他说话,前方便传来翰林学士肃然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