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惹太子后(17)
祝姯却浑然不觉,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心想也是,到底罪不至死。
“那你会挨罚吗?”她锲而不舍地追问。
太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深邃凤眸在月色下沉静如渊。
“娘子很想看在下栽跟头?”
祝姯轻笑一声,指尖点了点自己微醺泛红的脸颊,装醉道:
“好奇而已。”
这番没头没脑的对话,终是被船头另一端的喧闹高歌声打断。
原是船主孟黑虎,正与几位江湖气甚浓的郎君们划拳行令,放声而歌。
歌声粗犷,却也豪迈。
祝姯被那热闹劲儿吸引,顿时来了兴致,双手托腮望向他们。
待一名嗓音尤为洪亮、响遏行云的男子唱罢,祝姯竟喜得将双手合拢在唇边,扬声夸道:
“游掌柜唱得好——”
沈渊闻言,竟比方才更警惕,朝祝姯沉沉发问:
“他又是谁?”
“宴前结识的一位郎君,姓游名鹤,做麝香和丝绸生意的大贾。凌波绸庄就是他开的,在陇西一带名头极响。”
祝姯顿了顿,仿佛怕沈渊不了解,又补充说:
“他家商队西出阳关,直抵大食、波斯,东边更是遍及江淮各地,连新罗、倭国的客商都指名要他的货……”
祝姯说得兴起,沈渊却不大乐意听下去。
“我知道。”
沈渊生硬打断,语调平平。
短暂沉默后,沈渊紧盯着祝姯侧脸,幽幽说:
“祝娘子还真是交游广阔,与谁都能一见如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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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原创标注:“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左丘明 《左传》
第8章 风雨狂 这艘宝船,正在沉没!
“阁下很羡慕?”
祝姯挑眼睨他,实在不明白这人怎么又阴阳怪气起来。
此言一出,沈渊心头更是莫名火起。左一个“琴师郎君”,右一个“游掌柜”。轮到他,就只剩下句疏离又客套的“阁下”?
他望进祝姯眼中,终于将压在心里的话问出了口:
“我与娘子应是无冤无仇,娘子为何总是横眉冷对?”
没料到他恶人先告状,祝姯顿时气结:
“这话我也正想问阁下。”
“初次见面便拔剑凶我,而后又屡屡躲在背后吓唬人,究竟是何道理?”
所以……全是他的错?
沈渊怔住,几乎要怀疑是自己酒意上头。
从前种种,难道不是因为她鬼祟在先?
他忽然想起码头初遇那日,雪山脚下的集市人声鼎沸。她浑身象牙白,怀里捧着桃花,圣洁得不像话。
偏生在看到他们后,直直往钦犯的方向闯,靠近船边的脚步又快又急。
那情形,任谁见了都会起疑。
可此刻对着她含嗔的眸子,沈渊竟一句辩驳也说不出口。
怔愣半晌后,他端起酒盏,无师自通般哄道:
“从前皆是在下莽撞,今夜薄酒一杯,向娘子赔罪。”
见他态度急转,祝姯像是一拳砸在棉花上,满腹埋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温软堵了回去,倒生出几分手足无措来。
“既然、既然郎君诚心致歉,那我便原谅郎君了。”
祝姯磕磕巴巴地应声,胡乱举杯碰了碰沈渊盏沿。
如愿听得这声“郎君”,沈渊可彻底顾不上分辨孰是孰非了,赶忙抬袖饮酒,悄然掩去唇角抑制不住的弧度。
二人饮罢一盏酒,便算揭过前事。船头另一端,却又起了新的热闹。
胡姬碧娑旋开舞裙,手中多出一面小小的皮鼓。
她赤足踏在席毯上,腕上金铃叮当作响,如一尾滑入月光中的赤色锦鲤。
鼓声清脆,节奏明快,叫人心神振奋。
祝姯听得心痒难耐,直想回到舱房里,将自己箱笼里那面手鼓也取出来。
可转念一想,又按捺住了。
那面鼓以雪山羚羊皮蒙就,鼓身嵌着历代神女梦取的绿松石,是祭祀所用的神鼓,不便在欢宴上随意敲响。
祝姯只好与众人一道,随着鼓点拍掌应和。
回眸见祝姯兴致盎然,碧娑便旋着身子,舞到她席前。
胡姬之舞奔放热烈,天下闻名。此刻她停在祝姯面前,竟一面击鼓,一面启唇唱起歌来。
祝姯听她唱了两句,辨出是哪首歌谣后,顿时开口跟上。
姑娘们哼唱着异域歌谣,歌声绮靡欢快,引得周遭郎君拍手叫好。
满船宾客皆被这气氛所染,更有豪放者起身随乐声摇摆,笑声朗朗,回荡在天水之间。
沈渊侧目凝望着祝姯。
起初,他尚能听出她们唱的是粟特歌谣,讲的是勇士越过葱岭,去寻觅蓝宝石的故事。
可唱着唱着,曲调陡然一转,字音也变得古奥起来。
那是一种很陌生的语言,发音繁复,宛转悠扬,带着雪山之巅长风的苍凉。
或许是于阗古语,又或许是更为西去的天竺梵音。
沈渊端酒浅抿,若有所思。
眼前这位女子,并非养在深闺的涓涓细流,而是穿过万仞高山、奔流入海的滔滔江河。
她的人生,早已行过无数山川与河流,看过无数迥异于中原的风土人情。
那些波澜壮阔的经历,都沉淀在她身上,化作此刻眼中的光,唇边的歌。
而他所窥见的,不过是她人生精彩画卷上,偶然露出的一角。
一曲终了,祝姯唱得尽兴,额角已见热汗,脸颊更是红扑扑的。
她笑得眉眼弯弯,身子一软,便歪进南溪怀里。
“好累,嗓子都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