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惹太子后(2)
船埠上河风忽急,吹得沈渊披袍翻飞。他立于船前,目光闲闲地落在对面街巷,亦将塞外山河尽收眼底。
大河自陇山咆哮而下,至灵州境内忽转温驯,作龙蛇之盘。激流在此折转,将两岸冲刷出千里沃野。
远处,昆仑山余脉在晴空下显出淡紫色轮廓。山顶积雪未消,映着白花花的日光,亮得耀眼。
皑皑雪山、大漠黄沙、绿野平畴,三般壮景竟在此处交映,正是塞上独绝风光。
“……我现在可是神女殿下,你们都要向我行礼!”
孩童嬉笑声随风传来,船边君臣听清“神女”二字,登时侧目去看。
方才那戴粗制面具的女童,正站在孩子们中间。
她张开双臂,麻布衣袖在风中鼓荡,似是在模仿神女降世之姿。
察觉孩童们在扮神女,杨瓒立时想起大楚与北域的联姻,不由窥了眼太子殿下的表情。
十七年前梁都陷落之夜,传国玉玺却不翼而飞。前朝余孽正是借此煽动民心,言沈氏“虽得江山,未获天命”。
既然万民笃信神女可通天地,圣上便令储君娶之为妇。神权皇权,合二为一,则“天命不归”之谤,也可不攻自破。
然而太子此番深入北域腹地,竟只顾追查玉玺下落,毫无顺道一晤未婚妻的打算。
杨瓒猜测,太子其实不大乐意接受这门亲事。
正当忖度间,孩童们已围拢成圈,拍手唱起《神女谣》,童音稚嫩悦耳:
“金铃摇,白鹿来,”
“神女踏月下瑶台。”
“袖里撒落长生籽,”
“沙地长出粟米来……”
沈渊没急着离去,反倒多看了两眼。
这支童谣虽在民间广为流传,只是他久居宫禁,难得能亲耳听闻。
歌声犹自飘扬之际,忽又有几声铃响掺杂进来。
婆娑花影中,两位年轻女郎踏歌近前。
其中一人乌发半挽,额缀珊瑚珠,身着象牙白纱袍。臂悬七宝金铃,正是声响来处。
孩童们见状,不自觉停下歌舞,让出一条路来。
待近些,便见她包袱外所悬之物,乃一重彩面具,数枚青铜卦钱,并一犀角铃铎,竟是司祝娘子的打扮。
灵州乃边塞要冲,市井间有束冠的汉郎、披毡裘的羌人,更有高鼻深目的粟特商贾。然无论衣冠如何殊异,大多对神女顶礼膜拜。
在此间万民心中,神殿是不逊于王庭的存在。
认出来人身份不凡,方才还神气十足的女童蓦地羞红了脸,慌忙将粗制面具往身后藏去。小手搓着衣角,连头都不敢抬。
见孩子们情状可爱,祝姯玩心大起,索性屈膝半蹲,与孩童们一般高低。
“哈!”
祝姯把重彩面具覆在脸上,作势欲扑,惊得小童们尖叫连连。
待发觉她不过是逗趣顽闹,孩子们这才又亲热地涌上前来,与她笑作一团。
有个胆大的要伸手揭开面具,祝姯却假意躲闪,发间编着的流苏铃铛,“哗啦啦”响个不停。
原本还有些局促的女童,此刻也忘了羞怯,拍手笑道:
“姊姊扮得比我像多哩!”
晨光漫过沙洲,将众人影子描得短短圆圆。几只沙燕被欢笑声惊动,低低掠过青翠秧苗,翅尖点起细碎水花,溅在商船边。
总角小儿忽从人群中钻出,仰着脸蛋好奇问道:
“姊姊是从莫尔丹来的吗?”
此言一出,几个年纪稍长的孩童顿时屏住呼吸。
莫尔丹,意为光明,乃北域王都,传说中有神女居住的圣城。
祝姯眼波微转,并不隐瞒,只噙笑颔首,颈间宝珠璎珞折晃出金芒。
孩童们闻言,忍不住欢呼雀跃,又兴致勃勃地追问:
“姊姊,莫尔丹的神殿前,当真有会发光的金骆驼吗?”
祝姯还未作答,旁边梳着羊角辫的小丫头已抢先开口:
“我听阿耶说过,莫尔丹的城墙都是白玉砌的,夜里会自己亮起来哩!”
孩子们童言无忌,听得祝姯乐不可支,倚去侍娥怀里。
侍娥亦忍俊不禁,肩颤难抑。她抬眸望了望日头,又赶忙与祝姯咬耳朵:
“殿下快别逗小娃娃啦,再耽搁下去,船都要驶走了。”
话音未落,几名渔妇提着满篓鲜鱼归来。为首的妇人抹了把额间汗珠,热情招呼道:
“二位娘子用过茶饭不曾?今日这河鲜肥美,不如到我家里坐坐?”
孩子们回头见状,顿时蜂拥而上,围着自家阿娘打转,倒替祝姯解了围。
起身望了眼不远处的商船,祝姯笑道:“多谢阿嫂美意,只是船将启程,我们这便要告辞了。”
妇人会意点头,将竹篓交给身旁孩童抱进去。她眼角笑纹舒展,轻声问道:“小娘子此去游历,可是要为百姓祈福?”
“正是。”
妇人们闻言愈发恭敬,从怀中掏出油纸包:“新烙的胡麻饼,娘子们带着路上吃。”
祝姯正要推辞,妇人们已七手八脚将饼子塞进她行囊。眼见得盛情难却,祝姯只好收下,又将双手交叉在胸前,以北域之礼道谢。
妇人们同样交叉双手,躬身还礼,嘴里还祝颂道:
“神女保佑,娘子平安渡河,一帆风顺。”
祝姯闻言不禁挑唇,柔声辞过众人后,便与侍娥往船边行去。
自离开北域王都莫尔丹,她们一路跋涉,穿过大漠与边关,终至这商旅交汇的灵州地界。
此行关山迢迢,前日抵达灵州后,二人见水路通达,便决意雇只大船,尽快南下。
侍娥掂了掂包袱,轻声说:“殿下,昨日我听船工们说,这船要行至胜州附近靠岸,一口气走五六日水路再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