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止符(48)
却又没办法直说,有时候气氛这东西又轻又重,轻而无色无味,重而无法忽视。
而且她也怕自己说着说着就变成了一起打游戏那天,批判大于鼓励,语言一旦表达出来就变味坍缩了,她承担不起风险。
她思忖半晌,轻声道:“关心朋友也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我应该关心你。”
“人机啊!”
“关心你在我的计划里,我观察到你今天好像情绪很低落。因为我心里把你看成朋友,并且我也希望你把我看成朋友,所以我希望你如果有什么伤心的事,可以对我说出来。哪怕我可能会说点,你不认可的话……但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只是我不擅长表达。”
“滴滴滴,人机发言——”雷诗然开始捣乱。
卫仁礼沉默地待机中,等雷诗然自顾自滴滴嘟嘟胡闹完,气氛就冷了下来。
雷诗然坐下:“干嘛?你拷问我?”
“我很认真。”
“我不高兴你又能怎样,你也解决不了我的问题。”
“是的,但我可以帮你调节情绪。”
“越说越像人机了。”
“把别人真心发言说成人机很没礼貌,学姐。”
“我错了。”
又一阵沉默。
卫仁礼心里知道答案,可知道答案原来对事情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帮助,光写答案不得分,必须要有求解的过程,把雷诗然抽丝剥茧的过程才能让雷诗然不要去死。
雷诗然不去死,对她来说很重要,即便这份努力的答卷在睡醒之后又要消失重来。
她只是不想在任何一个时间点就莫名其妙地看到雷诗然因为那种可笑的事情寻短见。
是的,雷诗然的确是她的朋友,尽管她非常讨厌雷诗然在感情方面的轻浮和幼稚,还有一些恨铁不成钢的成分,也坚决推拒雷诗然在感情上拿她当止痛片的行径……但她仍然,把雷诗然当做她的朋友。
这也是难得的,在循环中想清楚的事情。
“卫仁礼,我有时候会觉得你很残忍。”雷诗然说。
卫仁礼怔了怔。
“你总是离我们很远,在人群之外,但你也并不是不需要他人的关心……你偶尔会这样,忽然落进人群里,把你的关心,你的心情表达出来。但没有人可以抓到你,你就像一朵云,谁也不能拥有你之后理直气壮地说这就是我的朋友……我知道你人很好。我知道的。
“有时候我也想,我把痛苦告诉你,以你的性格,你也会认真倾听。但之后又怎样呢?你会听所有人的痛苦,你不会对任何人特殊,如果必要,你也可以完全把所有人的痛苦当做和你无关的事情……我这么说可能会冒犯到你,但我是很自私的人……”
雷诗然停顿片刻,吸一口气,声音比先前更轻,轻得让人必须极力竖起耳朵才能听清:“你和我是很不同的人,我有时候期盼你就那么旁观着,也能拯救我。因为你不同,你不会犯我的错误,也不会像我讨厌的人那样对待我,你完全是她的反面,你有计划,又坚决,非常信守承诺。
“可是,我意识到我只是很痛苦,我想要别人和我一起哭泣,这样,我会感觉我不是那么糟……所以我总是换女朋友,把我和沈毓鸢的事情告诉她们,她们都为我哭,眼泪都很真挚……我意识到我开始沉迷这种感觉,沈毓鸢的部分变得很少,我的,很坏的部分在膨胀。”
卫仁礼心里的答案咔嚓一声碎掉了,她凝望雷诗然,抿着嘴唇听黑暗中的独白。
“沈毓鸢昨天发了朋友圈,她怀孕生了小孩。我看到朋友圈的第一反应也是很痛苦,我立马去通宵唱歌,叫了很多酒。
“我想我应该是悲伤的,我应该悲伤得酩酊大醉,然后痛斥沈毓鸢过往的种种罪行。但我唱着唱着,我意识到,不是这样的。我并不恨她,我只是第一反应想着,我应该痛苦了,于是痛苦就诞生了,但沈毓鸢的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之所以悲伤,是因为我在欣赏那个‘破碎感’的自己,那个被伤害的我,这样我找到下个女朋友,就可以和她一起在我的痛苦里分享故事,然后我们就立马因为痛苦而亲密起来。然后,我意识到我看清了自己,我又想起我家里的事情,虽然原生家庭的话题说烂了。总之,我就意识到我过去很多痛苦,好像只是我自找的。”
雷诗然慢慢呼出一口气:“我好像从空中俯视到我自己,看见一个令人作呕的小丑。她面前明明有一个理智清醒的好例子可以学习,可以靠近——”
说话的时候她抬起头直视卫仁礼,嘴唇破出发涩的气息:
“但她选择沉浸在过去的痛苦里,真正的痛苦被消解了,剩下的是惺惺作态的虚伪,痛苦是真实的,但它的性质变了,变成了我用以麻醉自己的东西,逃避现实的东西,我喜欢那种感觉,我知道那不好,但我改不了。”
“卫仁礼,我不是为什么事情心情不好,我是为我自己而感到恶心。你能救我吗?你不能,因为我只是在庸人自扰,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我走到今天的地步,也和你没有关系。”
雷诗然似乎把这些话藏了很久,她思考了很久,对卫仁礼说完,又自嘲一笑:“谁又保证我现在说的这些,不是我为了骗你可怜而表演出来的呢?我自己都不知道了,我的痛苦是真的吗?”
卫仁礼想回答,却不知道说什么好,而雷诗然的话也没说完。
“而我对你也很矛盾,我很憧憬你,我做不到你那样克制,那么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想靠近你,我又怕你也靠近我,我自我感动在痛苦里拖累你,也怕我靠近了,你用你的客观冷静照出我的丑陋,我像自取其辱。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你,又或者我只是在你身上找我没有的东西。我又有点恨你,恨你离得很远,又恨你忽然来关心我,我现在什么也不知道,我自己好像在骗我自己,我不知道哪句话是真的,哪句是假的,我连我自己在想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