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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止符(49)

作者:北山沙 阅读记录

雷诗然把脸埋在手掌心。

卫仁礼怔了怔,把手搭在雷诗然肩头:“你可以在我这里哭,你哭完我会告诉你,我也没有那么好,那么坚定。我只是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但今天,你可以一直哭,我也可以一直留在这里,直到下雨。”

雷诗然的抽泣声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哽咽。

在黑暗中静默着的女孩变成雕塑,变成哭墙,无声地承接无尽的眼泪,无穷无尽的。

她想,雷诗然可能是生病了。

她的确不像朋友……答卷0分,过程0分,答案0分。

她竟然一直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朋友的痛苦,评判个对错,以为自己看清了真相。

直到下雨,不知道今晚褚宁在哪里以何种方式死了,胡彤彤的姥姥救了回来,雷诗然蜷缩在卫仁礼的怀里,为着自己也说不清的种种而压抑地哭泣,7月25日。循环中的7月25日,潮湿的眼泪和雨水一起打湿卫仁礼的肩膀。

她意识到自己站在雨里。

她站在褚宁死去的楼下,面对着褚宁的尸体。

像第一次,或者第二次循环那样,雨水泡着褚宁的尸体,她低下头。

空茫茫的小区里传来,除卫仁礼之外的脚步声。

卫仁礼循声望去。

第27章 雨声

卫仁礼近乎刻板地想要背诵自己在前面的某次循环中记住的信息。

通达小区二区二单元,褚宁从七楼掉下去。

像个被电击了很多次的猴子,刻板地重复着同样的絮语,卫仁礼僵了僵,意识到她转过身是在寻找脚步声。脚步声出现了一下又消失,举目望去,只有那被概括为“漆黑”的一团,四周看不见路,她想自己离开或许就又是无法离开的结局,站在原地也十分茫然。于是开始重复已有的信息——未知过于可怖。

雨水打湿了她单薄的T恤,明明7月的雨水再怎么冷也不会这样往骨头里沁,卫仁礼却仍然觉得浑身冰冷,抱住胳膊观望四周。

比起循环本身,忽然跨越时空跳到此刻强化了诡异感,一种脱轨于现实的玄幻就这样发生了,卫仁礼擦掉脸上的水珠。

原地转了好几圈,只有单元楼黑黢黢的门敞开着迎接她,但她记得第二次循环的时候她想进去,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紧接着就是第三次循环。

于是她站在原地淋了更多的雨,迟疑一会儿,最终决定继续往单元门走去。

脚伸出去。

缩回。

卫仁礼看向尸体。

她看了许多次褚宁的尸体,包括她忽然出现在这里之后也第一时间观察过褚宁的尸体,和平时一样,趴在地上脸朝地,穿拖鞋,一条腿弯折。

但,尸体好像变了个样子。

卫仁礼凝视着尸体,好长时间过后,她终于察觉到尸体正在微弱地震颤着,而不是雨水打湿飞溅模糊的错觉。

卫仁礼靠近尸体,蹲下,想要确认是否是错觉。

见了这么多次褚宁的死,她没什么可怕的。

那张埋在泥水里的脸翻过来,卫仁礼扯着衣裳下摆擦拭,露出褚宁秀气的脸,脸上有淤痕,眼睛睁大在看着她,嘴唇吐出棕黑的泥水泡泡。

浑浊的泡泡涌动着,那张嘴,轻轻张开了。

尸体似乎想要对卫仁礼说话。

卫仁礼先是往后退了一步,随后又靠近了,蹲得更低,把耳朵凑过去试图听清尸体说什么。

不是错觉。

在近乎无意义的呓语之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尸体似乎艰难地吐完了嘴里所有的泥水,开始发出短促的声音。

“嘟——嘟——”

像是人把嘴巴撅起来舌头轻轻弹了牙齿发出的轻响。

这个过程用了很久,卫仁礼蹲麻了腿,全身上下都淋湿了,褚宁的尸体也没能完成一整个有意义的词组。但她能在这漫长的过程中听出来,“褚宁”或者说这具尸体正在竭力表达什么。

也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卫仁礼跪在地上,膝盖被水淹没,她渐渐听清了褚宁说的词组。

以一种惊人的耐力等待下去,她把所有的词组拼凑成了褚宁真正要表达的话。

越听下去,脸色浸在雨水中,不知道是被冻得发白,还是其他。

“对不起。打扰到你的生活。以原来的方式过你的生活吧。遇到我,请离开。这次,不会重新……”

每个字都是含糊的,雨声聒噪中,卫仁礼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或者在脑补,可她心里却知道,这就是褚宁说的话,这些话说了很久很久才拼凑起来,剩余的几个字被雨水吞没,变得更加模糊,洇散在雨里。

卫仁礼急促地问她:“你的意思是,我再醒来的下一次循环,我像第一次遇到你那样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生活,在遇到你的时候直接扭头就走,就能离开循环吗?我之前试过的,你的意思是这一次会有改变吗?如果是,请你嘟嘟一声。”

尸体以那样扭曲的姿势躺着,人死的样子是不会太安详太好看的,何况被雨水泡了这么久,又基本没有任何缓冲直接从七楼掉下。生前的那张脸即便不笑也很亲和,而这份亲和在尸体上有种怪谈一样的可怖。

褚宁,卫仁礼等待回答的时候默念褚宁的名字。

一个暗恋她的初中同学,念完义务教育就四处乱跑体验人生的人,说自己不上进,喜欢别人也从未告白的人,最后因为想弥补没谈恋爱的遗憾的心情太急迫被自己打了一巴掌的人,在卫仁礼所知里,死了八次的人,是灰白的尸体,穿着破洞的丝袜,不合身的套装,狼狈地躺着,用尸体给活人传递断断续续的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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