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夫人训夫手札(61)
指尖挑起盒盖。
一样累金丝镶八宝坠翡翠玉牌的软璎珞卧于盒中,红绸做底分不去丁点儿光泽,珠光宝气摄人心魄。
“瞧瞧,做了大户人家的少夫人,还这样素着。”
户自矜拿起饰品走到她身侧,在抬手要为严问晴戴上时,被她挥手截下,她稍一掂量,把璎珞丢回盒中,复冷哼道:“户老板主意大,何须我胡乱置喙?”
“原是我昏了头,还请严娘子不计前嫌,再救我这一回。”户自矜双手持漆盒奉于严问晴面前,竹节般的手指压着鲜红的漆面,似盒上的一道染血的装饰。
严问晴默然。
片刻后,她令凝春收下漆盒。
“我姑且点你一次。你不要再做这些恶心人的小手段,若叫李家察觉有异,你又能讨到什么好处?”严问晴道,“区区一纸遗书,户老板何必放在心上?”
“高县令不过是想着多吃几口鱼。”
户自矜略一思索,当即含笑颔首。
他确实自乱阵脚,一则疑严问晴从中作梗,二则怒偷鸡不成蚀把米,实际不过一张被水浸透的遗书罢了,除了此物,他的首尾处理的干净,便是与晴娘合作的时候,都不曾给出明证,本朝不禁赌,只要无人命官司、逼良为娼、贿赂官员的铁证,他这就是正经生意,又有何惧?
此番虽着了相,倒是看出几分晴娘待他藕断丝连,户自矜此时心下悠然。
他问:“曾听你说过,赵讼师娶了高县令的庶妹。”
严问晴眸光微闪,淡然道:“不过是攀附高县令的区区白身,不必在意。”
而后又指着桌上拜匣道:“休得再以此物威胁于我。”
接着甩袖离去。
凝春抱紧了伞刀紧随其后。
上了车,凝春才大喘一口气,后怕道:“娘子此招真是凶险。”
在户自矜的地盘,若是他惊惧之下唤人拿她们,或是娘子当真失手杀了户自矜,都是得不偿失。
严问晴肃然道:“他干的刀口舔血的营生,若非生死攸关之际,如何镇得住他?”
她一定要走这趟,一来为恫吓户自矜,二来用那些模糊的言辞误导他,而今严大处得到新的线索,若叫户自矜觉得他们彻底一刀两断,难保不会对她更生警惕,有碍后续暗查。
回到那户制胭脂的人家,严问晴将装着璎珞的漆盒交给年轻娘子:“叫严大查查此物来历,或可做一罪证。”
随后带上几盒新制的胭脂,同凝春出泉水巷。
她满脑子阴私勾当。
思索着下一步该从何处入手,如何能尽快解决掉户自矜这个后患。
抬眸时,但见如日明媚的少年笑着朝她挥手,精致的面庞上残着一抹不知从哪儿蹭上的黑灰,却叫这张脸更加生动可爱。
严问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李家的小少爷或许还是有几分可取之处的,至少他乖乖待在这儿,毫无怨言的等了她半晌。
这个念头,在她看到乘坐的马车变成货车后,立时烟消云散。
他……
把东市搬进马车了?
第31章 收蝶娘夫妻不睦,聘狸奴猫狗难和 组团……
李青壑兴冲冲地从几乎一模一样的油纸包里掏出一个捧到严问晴面前, 兴奋道:“这家店的网油卷好吃,得趁热,你快尝尝。”
严问晴不合时宜地想到——
上一个捧到她面前的, 是一条巧夺天工的精美璎珞。
虽然, 此时的严问晴尚且不知, 在败家少爷的努力下, 这八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雪菜馅网油卷, 说不定不比那条璎珞便宜。
她疑心这是甜口的点心。
李青壑口味偏甜,除了糖心的麦饼,他还喜欢吃做得齁甜的松花糕, 家中常备沾满糖霜的各种果脯。
严问晴误食过一次。
靠着自己二十年的教养, 才没有把吃进嘴的东西吐出来, 勉强将咬下来那一口直冲天灵盖的甜到发苦的点心咽下去, 剩下的一大块她本打算丢掉, 又被嗜甜如命的李青壑摸去吃了个干干净净。
只是现在面对李青壑期待的目光,她实在说不出推拒的话,遂拈起一个网油卷,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 微笑着轻轻咬下一口。
咦?
严问晴本做好最坏的打算,这一口下去, 丰润咸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爽脆的雪菜伴着那一点儿提鲜的甜味沁润心脾,倒叫她惊喜的瞳子微微睁大。
“好吃吧、好吃吧!”
分明已经从严问晴的神采中瞧出答案, 李青壑偏跟个聒噪的鹦鹉般在她身边追问。
或许是吃着合胃口的美食,严问晴的嘴角勾起,笑睇他一眼,却悠然咀嚼着, 不答他的话。
李青壑拿眼盯了严问晴半晌,等不到她开口,又不好在人家嚼东西的时候连番催促,只好失望地垂下眼,又挠了挠后脖颈,抿着唇不知道在思量些什么。
“好吃。”
轻轻柔柔的声音,宛如云端落下来的天籁。
李青壑惊喜地望向她。
严问晴嫣然一笑,将手上的剩下的网油卷递还给他:“我吃不下这许多。”
李小爷莫名上赶着当起泔水桶,三两口吃完,咂摸会儿竟觉着这口新鲜的咸味比往日挂满糖霜的点心还要甜,真是怪哉。
他得意地摇头晃脑,目光一撇,落在严问晴的鞋上几息工夫。
鞋边沾着些湿润的红泥。
严问晴留意到李青壑一扫而过的视线,松懈的心立马提起,她故作未觉般皱眉小声抱怨:“泉水巷里的路真是磕绊,不过一场雨,青砖下铺的红泥都翻了上来。”
凝春亦搭声道:“到底偏了些。下回娘子还是叫马车驶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