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夫人训夫手札(62)
闻言,李青壑以为是自己占了马车,逼得晴娘不得不踩着雨后的烂泥行路,还未成型的几分疑惑立时烟消云散,他赔笑着冲严问晴奉上自己买来的大包小包,殷勤介绍。
不过严问晴拿起香药盒子,甫一凑近便蹙眉。
她仔细嗅半天,总觉得这香料里掺着一股……猪油味?
再看看尚余热气的油纸包,猪油味从何而来已是一目了然。
严问晴一言难尽地看着李青壑。
李青壑刚拿帕子擦净手,刚吃完网油卷,这会儿满腔都是猪油味,自不明白严问晴因何看他,但见严问晴手捧香药,李青壑又想到件于他而言顶要紧的事,开口问:“这世上有没有李逵十里香”
“……什么?”
严问晴费了好大功夫,才将李青壑口中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词联系在一起,失笑道:“李逵身上怎么会有香你不要无理取闹。”
李青壑却着急道:“我哪里无理取闹,怎只许读书人身上有香,就不许大字不识的莽汉身上也有香”
严问晴:……
人言否
严问晴欲言又止,终于把话头咽下去,只含笑敷衍道:“好,我试试制一丸这种香。”
她可没有对牛弹琴的好雅兴
也罢,反正是制给惦记着“李逵十里香”的李青壑用,便无需重备一份香料,就是“猪油十里香”更是相配。
本就不甚宽敞的车厢里叫李小爷塞满了东西。
严问晴上马车后,李青壑堵在车门外瞪着准备跟上去的凝春。
要搁主子刚拜堂成亲那会儿,凝春给姑爷几分薄面,不需他这般作态自会乖觉退让,但现在,凝春只怕这刚刚出狱的无礼色胚轻薄主子,哪怕被堵住去路,也假装一无所觉,手扶着车轼不肯让。
若是李家仆从,李小爷早呵她退下。
可凝春是严问晴的心腹。
李青壑只好与她大眼瞪小眼的斗鸡。
被各色纸包环绕的严问晴扶额长出一口气,终于道:“壑郎,你过来。”
获胜的李青壑忍不住拊掌大笑,喜滋滋转身钻进马车,若他身后有一条尾巴,此时定要得意地翘到天上去。
严问晴掀开车帘,瞧着外边游人如织的景致,一心二用答李青壑的闲聊,目光再转微微顿住,随后放下车帘,看向李青壑。
“怎么?”
“壑郎。”严问晴皱着眉拿起那盒香料,“我怎么觉着这香药里一股子怪味?”
李青壑看不得她苦恼,忙拿过香料仔细嗅闻,终于从其中闻出一点儿油腥,立刻想到自己买的那堆小吃点心,心虚地觑看严问晴的面色,见她似乎没有察觉,心下暗暗松了口气,连声道:“定是那商家以次充好,且等我找他换了去!”
言罢,急急叫停马车,一跃而下,奔向香铺。
人刚走远,严问晴便唤来凝春紧跟着下车。
行走在人来人往的闹市依旧不能驱散孟蝶心中的恐惧。
她疑神疑鬼地贴着墙根走。
自那日李小爷为她赎身却将她径直撇下后,孟蝶确实过了几天自由的日子,可她母亲亡故,父亲是个豺狼,听闻她脱离奴籍,张罗着把年轻貌美的她再卖一次,挣够后半生的养老钱,孟蝶岂能依他?遂逃出家去,可那所谓的父亲雇佣了一帮人,成日在街上闲逛,一瞧见她便要将她绑回去“成亲”。
她险之又险地脱身两回,如今已成惊弓之鸟。
余光里瞥见一道黑影向她逼近,孟蝶吓得扭头就跑,跑出好一段路才缓神四望,不见有可疑之人方松一口气。
待她攥紧手中米袋欲折身返回时,一只大手猛地从黑暗中探出。
米袋掉落,陈米撒了一地。
三四个汉子拿住不过十几岁的小娘子,堵住她的嘴趁乱在她身上揩油,孟蝶又气又急,却发不出半点声响,想到自己恐怕要被父亲“嫁”给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头子,忍不住落下泪来。
“做什么呢?”
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如闪电般劈开混乱绝望的黑漆漆小巷。
掐着孟蝶细腰的手立马抽回,规规矩矩地控住她。
“这小娘子跟她爹闹脾气逃婚,咱们都是一个村头的,带她回去成婚,不慎污了贵人眼,请贵人恕罪。”
孟蝶闻声,更死命挣扎起来。
她奋力抬头,试图向来者求救,可在看清站在明光处如仙子一般的人是何模样后,绝望再度涌来。
是严娘子、竟是严娘子。
孟蝶一想到前不久还在她归宁的大好日子捣乱,她岂会救自己?
可她实在是别无他法。
只能听户老板给指的那条明路,在严家门口蹲守归宁日必然会到的李小爷。
报应,这都是报应。
孟蝶没了精气,颓然地低下头,默默垂泪。
可她却听见冷厉的声音道:“本朝律法有言,将亲女典卖为妻妾者,杖五十。我今日恰好得闲,不如随你们一道瞧瞧,这是什么样的金玉良缘,能叫新娘子拼死挣扎。”
这帮人不认得严问晴,也看得出她绝非寻常人,见她铁了心要插手这件事不敢冒犯,只好讪笑着松开桎梏。
得了自由,孟蝶却不知何去何从。
她瞧见严娘子朝她招了招手,轻声道:“过来。”
孟蝶微顿,随后飞一般扑向严问晴,方才拼了命的挣扎,已不剩多少力气,脚下一软,便跌到严问晴怀中。
“没事了,走吧。”
孟蝶感受到一只柔软的手抚上她的后脑。
她忽然想起,自己闹事的那一日,也是严娘子一句“快去快回”一锤定音,才让她得归自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