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璃心神俱震。

她，竟然真的能察觉到那被层层杀戮与权势包裹之下，自己都几乎遗忘的、属于生命本源的滞涩感。

棠露仰着头，看着沉默的赤璃，轻轻晃了晃她的衣袖，带着点撒娇，又带着点期待的意味：“璃璃答应棠露了，对不对？”

赤璃看着那双纯净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

“嗯。”

一个简单的音节，却也是一个沉重的承诺。

她或许永远无法完全理解棠露对万物生灵的那份悲悯，但她开始愿意，为了守护她眼中的这份纯净，去收敛自己的爪牙，去尝试一种……不那么绝对的解决方式。

只因为，这是她的树精，第一次向她提出的要求。

只因为，她不想再看到她因“消亡”而难过，也不想让她再“听”到自己心中因杀戮而起的“不舒服”。

棠露见她点头，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发梢的嫩叶也愉悦地舒展开来。

这是赤璃多久没有见到过的样子了啊。

“璃璃最好了！”

她终于松开拽着衣袖的手，转而伸出小小的藤蔓，如同以往无数次那样，带着全然信赖地，缠绕上了赤璃的手腕。

自那日棠露提出“不要赶尽杀绝”的要求后，赤璃在处理一些并非触及绝对底线的事务时，手段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些许。

她依旧雷厉风行，赏罚分明，但“废修为”、“囚禁”、“流放”逐渐取代了以往更常见的“神魂俱灭”。

朝堂上下起初有些惊疑不定，但见妖王威严不减，秩序依旧森严，便也渐渐习惯了这种变化，只当是陛下心境有所转变。

唯有赤璃自己知道，这转变源于何处。

此刻，她正看着趴在她书案对面，对着一幅妖界山川舆图指指点点的棠露。

“璃璃，这里为什么是红色的？”棠露指着地图上一片标记为赤焰山脉的区域，好奇地问。

“因地火充沛，山石皆赤。”赤璃耐心解答，目光扫过舆图，脑海中自然浮现出那片区域几个不太安分的火系妖族的信息，以及几条弹压的备选方案。

但在念头升起的瞬间，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将那些过于血腥的选项剔除，转而考虑起如何加强管控与引导。

这种近乎本能的“过滤”，连赤璃自己都感到些许讶异。

身边这个小树精，好像成了一个无形的准则，无声地修正着她根深蒂固的行为模式。

棠露自然“听”到了赤璃脑海中那快速权衡、最终偏向于“约束”而非“毁灭”的思绪。

她抬起头，对着赤璃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发梢甚至开出了一朵极小极小的金色花儿。

赤璃被她笑得心头一软，那点因改变习惯而产生的微妙不适，也瞬间烟消云散。

这时，内侍官送来一份加急奏报。

是关于西境一处幽暗丛林深处，发现以吞噬其他妖族精魄修炼的一个小型邪修窝点，已害数命。

赤璃展开奏报，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这种行径，在她这里，向来是格杀勿论。

*……邪魔外道，留之无用，尽数诛灭。*

冰冷的杀意在她心间升起。

几乎是同时，她感觉到手腕上那根一直懒洋洋缠绕着的翠绿藤蔓，轻轻收紧了一下。

赤璃抬眸，看向对面的棠露。

棠露也正看着她，小手无意识地捏着衣角，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了之前的害怕，而是带着一种清晰的担忧和……提醒。

她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分明在说：“璃璃，你答应过的。”

赤璃与她对视着，心中的杀意与那份对棠露的承诺激烈碰撞。

邪修危害甚大，若不彻底铲除，后患无穷。

这是理智的判断。可……

她看着棠露眼中的坚持，想起了她因青霖泽而哭泣的背影，想起了她提出要求时那认真的小脸。

最终，赤璃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戾气，对等候命令的内侍官沉声道：

“调一队精锐暗卫，由元婴统领，前往清剿。

首恶及其核心党羽，当场格杀。

其余被蛊惑或胁从者，擒回交由刑律司审讯定罪，若未亲手害命、罪不至死者，废去邪功，囚禁或流放。”

命令依旧铁血，带着雷霆手段，却精准地划分了层次，留下了“非必死”的余地。

内侍官领命而去。

赤璃放下奏报，看向棠露。

棠露立刻从书案那边绕过来，蹭到她身边，伸出小手抱住了她的胳膊，把小脸贴在上面，软软地说：“璃璃真好。”

赤璃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温热和依赖，心中那因未能彻底铲除隐患而产生的些微滞涩感，也被这亲近抚平了。

她发现，接受这种约束，似乎……也并不那么难受。

尤其是，当这份约束换来的是她毫无保留的靠近与笑容时。

“并非所有恶行，都值得宽宥。”赤璃抬手，轻轻拂过她发间那朵小黄花，语气带着告诫，却也含着解释，“本王自有分寸。”

“棠露知道。”棠露用力点头，“璃璃最厉害了！知道什么时候该厉害，什么时候……可以稍微不那么厉害一点点。”

第59章 殿下，变了…

那场针对西境邪修的清剿行动，最终以雷霆之势完成。

首恶伏诛，核心党羽尽数歼灭。

而几名被证实确为胁从、且未亲手沾染性命的小妖，则被废去修为，流放至苦寒之地。

结果传回王宫时，赤璃正指导棠露如何更精细地控制木灵之气，让一片普通的叶子悬浮在空中，并缓缓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