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镇第一霸王花说她对我有兴趣(30)
脚步拖沓,像鞋底粘了湿泥。
沈家书房窗开着,能看见沈清辞坐在案前的侧影。
她在抄写什么,背挺得笔直,手腕悬空,笔尖移动的幅度却是极小。
楚昭盯着那截细白的腕子,想起自己吼出的“她腕子受过寒”,喉咙发紧。
她叩门。
沈清辞没抬头:“进。”
楚昭挪进去,反手带上门。
书房里弥漫着旧纸和冷墨的气味,她把油布包放在案角,推到对方面前。
“这个……不知怎的掉我院子里了。”声音干巴巴的。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油布包上,停了片刻。
她放下笔,用镇纸压住未干的书页,然后才解开布包。
紫檀木封面露出来,她指尖拂过“楚氏”二字,动作很轻。
“看了?”她问,没抬头。
楚昭喉咙像塞了团棉花:“……看了几页。”
“哪几页?”
“就……最开始。”楚昭指甲抠着袖口缝线,“说我念诗像敲破锣,凿墙差点塌方,还有……睡得像猪。”
沈清辞翻开册子,纸张脆响。
她目光落在那些簪花小楷上,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不止这些。”她声音很平,“后面还有。”
楚昭心跳漏了一拍:“后面……我没看。”
“是没看,”沈清辞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刺过来,“还是不敢看?”
楚昭噎住。
她确实没敢往下翻。
那册子像一口深井,她只敢趴在井沿瞄一眼,就怕看见自己倒影是副什么蠢样。
沈清辞不再看她,指尖翻过几页,停住。
“腊月廿二,楚氏于正门诵诗,其文不忍复述。然声若洪钟,中气十足。”她念出声,语气无波,“备注:其睡颜甚憨,毫无防备。”
又翻几页。
“腊月廿五,观其习字,其字如幼犬滚泥。携大碗茶往,言暖身活血。其饮茶时,目灼灼然,似甚悦。备注:亦悦。”
再翻。
“腊月廿八,惊马。其扑护时,臂力颇稳,然浑身战栗如筛糠。提及幼年旧事,竟未全忘。备注:帕子,绣虎,因她属虎,幼时自称‘王’。”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楚昭耳膜上。
她脸上火辣辣的。
“你……”她嗓子发哑,“记这些做什么?”
沈清辞合上册子,指尖搭在封皮上。
“你说呢?”她反问,“楚小姐大闹厅堂,字字铿锵,连我畏寒、厌檀香、偷藏话本都如数家珍。轮到你自己,却连本册子都不敢看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春阳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细长单薄。
“你质问兄长,说他不懂我。”她侧过脸,一半浸在光里,一半藏在影中,“那你呢?楚昭,你所谓的‘懂’,就是扒在墙头数我窗灯,偷窥我几点歇息,然后拿着这些零碎,当作冲锋陷阵的刀斧?”
楚昭像被抽了一鞭,脊背僵直:“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沈清辞打断她,声音依旧不高,“是怜悯我活在规矩里,所以来施舍一点‘热闹’?还是觉得,只要够大声、够莽撞,就能把我从这院子里‘救’出去?”
她走回案前,拿起那本手札。
“这册子,我写了三个月。从你递来第一块甜得发齁的糕点,到你爬上屋顶喊我的名字。”她手指抚过纸页,“每一笔,都是我想弄明白,你这个撞进我眼里的人,到底是个麻烦,还是……”
她停顿,呼吸极轻地颤了一下:“还是别的什么。”
楚昭张着嘴,发不出声。
“可我越来越看不懂。”沈清辞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
“你凿墙,我以为你胡闹。你念诗,我以为你无知。你睡在课堂上,我以为你惫懒。
可你转头去修王婆的屋顶,捐书给族学,在李记铺子前握紧鞭子却先看我一眼。”
她抬起眼,目光穿过楚昭,像在看一团迷雾,“楚昭,你到底想的是什么?”
“我想……”楚昭喉咙发紧,每个字都像砂石摩擦,“我想对你好。”
“像对一只猫狗?”沈清辞问,嘴角弯起极淡的弧度,没有笑意,“给点吃的,挠挠下巴,就觉得是对它好了?”
沈清辞将那本手札推过来。
“拿回去吧。”她说,“你看也好,烧也罢。从今日起,不必再来。”
楚昭没接。
册子躺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像道突然裂开的沟壑。
“因为……我看了这个?”她声音发颤。
“因为你只看了一半。”沈清辞转身,背对着她。
“你看见我说你蠢,说你莽,说你字丑。你看不见后面我添的批注,看不见我为何要记下这些。”
她肩胛骨在素色衣衫下微微凸起,像蝴蝶僵硬的翅根:“楚昭,你要的若只是一场热闹,那到此为止。我陪你闹过了,够了。”
窗外的风涌进来,吹动案上未压牢的纸页,哗啦轻响。
楚昭盯着那截单薄的背影,忽然觉得冷。
那股冷从脚底窜上来,冻住了她所有想辩解的话。
她慢慢伸出手,拿起那本手札。
紫檀木封面贴着掌心,冰凉一片。
“沈清辞。”她叫了一声。
背影没动。
“如果……我把剩下的看完呢?”
“那是你的事。”沈清辞的声音飘过来,轻得像叹息,“与我无关了。”
第24章 当止
楚昭攥紧册子,指节发白。
她转身,拉开门。
春日阳光泼进来,刺得她眼睛发酸。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