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镇第一霸王花说她对我有兴趣(31)
楚昭没回自己院子。
她揣着手札,爬上镇外小山坡。
坡上有棵老槐树,枝干虬结,像只摊开的巨掌。
她窝在树杈间,背靠着粗糙的树皮,翻开那本册子。
从“腊月廿九”开始看。
“廿九,晴。其送来徽州文房,拒之。赠以族学旧笔,言‘习字在心’。其抱笔如获至宝,笑颜刺目。备注:或该添‘勤’字于识字本。”
“三十,除夕。灯会人潮如煮饺。其爬屋顶呼喊,声震半街。众目睽睽,狼狈不堪。然……寻人时目色惶急,如失雏鸟。购素莲灯一盏,未放。备注:幼虎帕随身否?”
“元月初三,阴。兄长提及亲事。其闯厅堂,衣红似火,言语如刀。提及畏寒、厌檀、话本诸事。彼时心惊,非因隐秘泄露,乃因其竟知。备注:赤子之心,倒是让人欢喜。”
楚昭一页页翻下去。
那些她不知道的时刻,原来都被这样一笔一画收着。
还有更多。
她腕子疼那几日,沈清辞翻了半宿医书调新药膏。
她嫌练字枯燥,沈清辞在《千字文》里夹了张画着小老虎握笔的趣图。
她随口说爱吃王婆的南瓜子,第二天沈清辞路过铺子,真的停步买了一包。
字字句句,没有一处直白说“在意”。
却处处都是在意。
翻到最新一页,是昨日。
“二月十二,惊蛰。春雷未至,人言已沸。退亲三户,闲话如蝗。兄长怒,父亲默。其三日未至。窗台梅枝新芽初绽,如绿豆。备注:或该剪去。”
楚昭盯着那行“其三日未至”,看了很久。
然后她看见,在这一页的最下面,空了一行,又有新添的墨色小字:
“此册当止。”
最后四个字,笔锋收得极利,像刀切。
楚昭合上册子,把它贴在胸口。
风穿过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她终于明白了沈清辞那句话——“你只看了一半”。
她看见的是自己的莽撞、愚蠢、一厢情愿。
沈清辞看见的,却是这些莽撞之下,一个试图靠近却始终不得其法的灵魂。
而那本册子,是沈清辞为这个灵魂开的唯一一扇小窗,一条细细的线。
现在,线那头的人,把剪刀递到了她手里。
日落时分,楚昭从树上滑下来。
腿脚发麻,她扶着树干站稳,拍了拍身上的树皮屑。
她拐去了镇上的铁匠铺。
老铁匠正在封炉,见她来,抹了把汗:“楚小姐?打什么?”
“不打东西。”楚昭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几块碎银,“我想学点手艺。”
铁匠愣住:“您学这个?”
“学最基础的。”楚昭看着炉子里未熄的红炭,“怎么把铁烧软,怎么锻打,怎么让它成型,而不是一锤子砸烂。”
铁匠挠挠头,接过银子:“成。不过这可苦,烫手、费劲。”
“我知道。”楚昭点头,“明天一早我来。”
**
天未透亮,铁匠铺的风箱就“呼哧呼哧”扯起来,像头喘不过气的老牛。
楚昭握着一尺长的铁钳,钳口咬着块巴掌大的生铁。
炉火舔着铁块边缘,从暗红烧到橘黄,再烧到刺眼的白炽。
汗顺着她额角往下淌,滴在围裙上,洇出深色斑点。
“软了!”老铁匠哑着嗓子喊。
楚昭把铁块抽出来,搁在砧上。
火星子“滋啦”乱溅,烫得她手背一跳。
她抡起锤子,照着铁块正中砸下去。
“当!”
铁块瘪下去一小块,边角却崩出扭曲的裂口。
“劲儿使偏了。”老铁匠摇头,“你这是砸核桃,不是锻铁。得顺着纹理,一锤叠一锤,跟擀面似的。”
楚昭盯着那裂口,牙关紧咬。
她又把铁块塞回炉子,重新烧,重新夹出来,重新抡锤。
这次力道缓了,落点却更飘,铁块像条滑溜的泥鳅,在砧上扭来扭去,不成形状。
日头爬到屋檐,她砸废了五块铁。
掌心磨出两个水泡,一碰就针扎似的疼。
老铁匠递过来一竹筒凉水:“歇会儿吧。这手艺,急不得。”
楚昭仰头灌水,喉结滚动。
她瞥见炉子边堆着的成品,锄头、镰刀、门环,每件都线条利落,泛着冷硬的青灰色。
那是她砸不出来的“规矩”。
“老伯,”她抹了把嘴,“您当初学这个,最难是什么?”
老铁匠蹲在门槛上,卷烟叶子:“最难?是收着劲儿。”
他吐出个烟圈:
“年轻人总觉得力气大就能成事。
可铁这玩意儿,你硬它也硬,两下就崩了。
你得摸准它什么时候软,什么时候韧,什么时候该敲,什么时候该晾着。”
他弹掉烟灰:“跟养孩子似的,不能只靠揍。”
楚昭盯着自己磨破的手掌,没吭声。
午后,她揣着没锻成的铁块回院子。
水泡破了,黏在钳柄上,撕开时扯下一小片皮。
她草草抹了点药膏,摊开那本《楚氏观察手札》。
翻到沈清辞教她写“一”字那页。
“其握笔如擒敌,腕僵指硬。虚握其手,带写一横。彼时掌心微汗,呼吸屏止。备注:或因其靠得太近。”
她合上册子,眼前晃过沈清辞当时的神情。
她那时只觉得心跳如擂鼓,哪顾得上感受笔锋走势。
如今握着铁钳,掌心火辣辣地疼,却忽然懂了沈清辞说的“顺着纹理”。
那人的规矩、清冷、拒人千里,也是一层纹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