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缠枝(157)
她不在的时候,院子里只剩下蔺檀一人,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个被苏玉融收拾过的小院,井台边干干净净,水桶摆放整齐,原本荒芜的菜畦已被重新翻整过,土壤疏松,只待春来播种。窗明几净,连窗纸上破损的地方都被仔细地补贴好了。
他看了一会儿,撸起袖子,从墙角找了些合适的木条,就着苏玉融扎了一大半的篱笆继续往下搭建。
这篱笆建在院角,旁边叠着油布,应当是盖在上面用的,苏玉融做事细致,那篱笆围得很好,蔺檀只需要将剩下一点口子围上就好,他做了个小木门,方便开合,中间用铁丝勾住,确保不会散开。
弄完后,他起身,走过去想将筐子里的鸡崽放进去,谁知道方才在篱笆旁蹲久了腿有点麻,站起身时一个趔趄,不小心将放在旁边的竹筐碰翻,筐口倾斜,十几只毛茸茸的黄色小团子瞬间解放,叽叽喳喳地叫着,跌跌撞撞地四散奔逃,有的钻到柴火堆后,有的试图跳上低矮的花坛,还有几只直接朝着敞开的院门跑去。
蔺檀心头一紧,也顾不得什么风度了,连忙起身去拦,一瘸一拐地跑过去抓,他哪里做过这等事,手忙脚乱地试图围堵,那些小鸡却灵活得很,在他脚边穿梭,让他无从下手,有一只钻到灶台底下,他弯腰想去捉,结果那小家伙却扑棱着还没长全的翅膀,甩了他一脸灰,而后又嗖一下从他手边溜走,只留下几根飞舞的绒毛。
“咳咳咳……”
蔺檀呛了一口,忙捂着嘴咳嗽,转身去找其他的,抓了几只塞进筐子里,盖上油布,再去找剩下几只。
他对着满院乱窜的小鸡无可奈何之际,苏玉融正好洗完衣服回来。
她推开半掩的院门,看到她那清冷端方的前夫,此刻正挽着袖子,满院子追着小鸡跑,来时干干净净的衣裳沾了灰,他的手上,脸上都是脏兮兮的。
苏玉融愣住,蔺檀瞥见她的身影,顿时窘迫得不行,怎么偏偏就这么倒霉,被苏姑娘看到这样狼狈的模样,维持许久的温和形象毁于一旦。
蔺檀站直了身子,有些心死了,低声解释道:“它们……跑出来了。”
他垂着头,一张如玉的俊脸上沾着灰,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苏玉融鲜少在他这种永远波澜不惊,沉稳持重的人身上看到这样慌乱的神色。
苏玉融回过神,随即,一丝笑意终究是没能压住,从唇角轻轻逸了出来。
她想起一件旧事,那时还在雁北,她生辰在腊月里,天寒地冻的,彼时两人还未成亲,蔺檀听说他们家乡的习俗,说是生辰定要吃一碗长寿面,寓意福寿绵长,他便记在心里,等到苏玉融生辰的时候煮一碗面给她吃。
那日晌午后,蔺檀戴着幂篱,在她家院门外徘徊,她疑惑地开门,看到是他,不知道他这打扮什么意思。
“苏姑娘……”
幂篱下传来他闷闷的声音。
还不等她询问,跟在蔺檀身后的小厮便憋着笑,抢先一步开了口,语气里满是揶揄:“苏姑娘你可不知道!我们家大人想亲手给您做碗长寿面,结果差点把衙门的后厨给点着了,灶膛火窜出来,险些燎了眉毛,头发也烧焦啦!”
“休得胡言!”
蔺檀猛地一斥,风一吹,帘子掀开一点,露出青年半张脸,果然能看到几缕长发带着不自然的卷曲,他气得耳根都红了,低声呵斥那小厮。
小厮知晓他性子温润,并不害怕。
蔺檀却很窘迫,低着头,将脸遮得严严实实。
苏玉融看着他这副模样,有些担忧地轻声问:“有没有烧伤?”
“没有……”
她还是不放心,“你摘下这个,给我看一看。”
蔺檀忸怩许久,摘下幂篱。
他的头发烧了不少,额角也烫红一片,幸好躲得快,才没被烧伤。
后来两个人成婚后,蔺檀有一次提到这件事,说他当时第一想法就是还好没毁容,不然变丑了就不好意思再来缠着她。
苏玉融检查了一下,发现并没有什么大碍后松了一口气,她仰着脸,望着他,声音软软地问:“那……面呢?”
蔺檀被她问得一怔,脸上更加不自在了,眼神躲闪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做得实在难看,面条粗细不均,汤底也咸了,看着就……就很难吃。我不想拿给你……”
他越说声音越小,头也垂了下去。
苏玉融看着他这般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走上前一步,轻轻拉住他冰凉的衣袖,“没关系的呀。”
她仰着头,笑着对他道:“你端过来嘛,我想吃。”
蔺檀抬起头,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拗不过她,红着脸示意小厮将那个藏在食盒底层,其貌不扬的面碗端了出来。
面条确实如他所说,粗细不一,软塌塌地糊在碗里,看着实在算不上美味,但苏玉融却接过来,拿起筷子,吃得很认真。
看着她的脸,蔺檀不由自主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嘴角的痕迹,擦完,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又有些局促地垂下手。
两个人就这样傻傻的,相视而笑。
眼下这情形,倒有些似曾相识。
苏玉融抿唇压下笑意,将洗好的衣物晾上竹竿,柔声道:“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