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缠枝(214)
“不生你的气。”
蔺檀一遍遍地拍着怀中人颤抖的后背,用最耐心的动作安抚着她,“永远不会。”
“阿融,我虽然失去了记忆,但当时在吴家村,你跑过来抱住我的时候,我心跳得很快,它还认得你,一见到你就为你跳动。”
他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自嘲,“那时,我以为你是阿瞻的妻子,我的心里……很失落,很失落。可是即便如此,我还是渴望你,想牵你的手,想拥抱你,我唾弃自己的不堪,竟对弟妹生出妄念。”
“直到后来……我知道了我们的过去,我欣喜若狂,阿融,我们竟然曾是夫妻。”蔺檀牵起嘴角,笑了笑,眸中流光闪烁,“你可明白我心中是何等庆幸,我高兴得落泪,原来,我们也曾有过去,我于你而言,并非是无关紧要之人,我们也曾相爱过,并肩过。”
他捧起她的脸,拇指极轻地拭去她不断滚落的泪珠,“我怎么会生气呢,我高兴还来不及,幸得上苍垂怜,让我有了再次遇见你的机会。”
这番话真挚滚烫,苏玉融看着他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倒影,那里面没有半分虚伪和勉强,只有失而复得的珍视与爱重。
蔺檀牵着她的手,目光带着祈求,“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苏玉融抽泣道:“你说。”
“你的心里,还有我的位置吗,我不求全部,只要一点点就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都在忍不住地颤抖,目光轻晃,极力克制着心里的不安。
苏玉融嘴唇嗫嚅,眼泪肆意落下,扑上前,“有……”
她伸出手,紧紧地回抱住了他,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哽咽着道:“我好想你,好想你……”
与他重逢后,她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不敢表露分毫,每每看向他的目光里,都要拼尽全力藏起那些眷念,害怕他察觉到一点,会觉得她是个水性杨花的坏女人,更怕从前那双总是对她怀揣笑意的眼眸中不再是温情,而是不耐与厌弃。
今时,得知他的想法,她终于可以毫无保留地表达她的思念,她终于可以不用再惴惴不安地担心他知道真相后会远离她了。
苏玉融紧紧抱住他的腰,泪水都快将他衣襟浸湿透了。
“不哭,眼睛都肿了。”
感受到她的回应,蔺檀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她的心里还有他,他还有机会的。
蔺檀抚摸着她的头发,顺着女孩纤直的后背轻拍。
苏玉融靠在她怀里,不再像刚刚那样哭得浑身发抖,她就是太高兴了,眼泪止不住,越想控制流得越凶。
“不是说了不哭了?”
蔺檀见状,无奈地道。
“我忍不住。”苏玉融吸吸鼻子,一字字道:“看到你就想哭。”
“那怎么办呢?”
他苦恼地说:“如果我出去,你是不是就不哭了?”
“不要……”
苏玉融拉住他的衣袖,连连摇头,目光中露出不安与惊慌。
“我不走。”看着她这模样,蔺檀空寂的心,竟一下子、可耻地被填得满满的,原来他是这样一个恶劣的人。
不对,他一直就是这样。
蔺檀起身,走到架子旁,将布巾放在铜盆里沾湿了,走回到榻边为她擦脸。
苏玉融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目光始终未曾从他脸上移开,害怕一睁眼他就真的走了,她并未抗拒他的触碰,以前,他也是这么照顾她的,这种久违的感觉让苏玉融很依恋。
擦完脸,蔺檀扶着她的肩膀,让她躺下,“再睡会儿吧,你还烧着呢。”
苏玉融却不肯闭眼,一双水汪汪的眸子抬起,目光里盛满了他。
蔺檀犹豫一瞬,而后倾身上前,他身上的气息沉下,将苏玉融环绕。
他强忍住想要亲吻她唇瓣的冲动,那样太过唐突,他怕惊扰了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贴近与和解。最终,蔺檀只是无限爱怜地,郑重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而温暖的吻,如蜻蜓点水,如春雨绵绵。
“睡吧。”
蔺檀直起身子,望着她,拍拍她的肩膀。
苏玉融这才安心闭上眼睛。
屋中静了下来。
蔺檀坐在榻边看了许久,目光一寸寸地描摹着苏玉融的脸,怎么看也看不够。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光风霁月,那般大方无私。
面对她时,他需要用很大的意志力,才能压下心头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嫉妒和占有欲。
当他问她是否愿意与蔺瞻划清界限时,蔺檀的手都在抖,她的沉默就像是利刃一般,一寸寸地在他心上剐着,呼吸的时候,蔺檀仿佛能听到血肉落地的声音。
所以没等到她回答,蔺檀就急急打断了,说自己不在乎。
他哪里是不在乎呢,他是怕从她口中听到一个让他畏惧的答案,如果那样,他会死的,会活不下去的。
心脏刺痛如同被利刃贯穿。
他害怕,恐惧到了极致,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那张薄薄的和离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法律和礼法上,他与苏玉融早已桥归桥,路归路。
他害怕自己会因为前夫这个身份,因为曾经的死亡,而彻底成为她生命里被翻过去的篇章,一个可以被轻轻放下的过去。
所以他不能生气,不能指责,不能流露出半分计较,他必须扮演一个宽容的、理解的、甚至感激弟弟的角色,他必须用最柔软的姿态,最深情的话语,将自己重新楔入她的生命,在她心里抢占一块不容动摇的位置,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