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缠枝(294)
他语气平和,带着几分探究,“那女子似乎出身颇为寒微?”
蔺檀心下一凛,躬身答道:“回陛下,确有此事,臣妻乃雁北人士。”
皇帝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蔺卿与那女子相知相守,实为佳话,不过她毕竟出身寒微,不如京中贵女知书达礼,朕观你年纪轻轻,后院却无人打理,实在不成体统。不若……朕为你指一门当户对的婚事?也好有人照料起居,安定家宅,使你更能专心为朝廷效力。”
殿内一片寂静,唯有紫檀炉中龙涎香青烟袅袅。
蔺檀沉默了片刻,撩起官袍下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声音清晰,“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但微臣心中唯她一人而已,无论臣身居何位,此心不改。”
皇帝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图纸,殿内气压似乎低了几分。
他盯着跪伏在地的蔺檀,语气听不出喜怒,“哦?唯她一人?朕怎么听说,你二人早已和离,名分已断?一个与你再无瓜葛的乡野女子,也值得你如此念念不忘,甚至拂逆朕的美意?”
蔺檀抬起头,目光澄澈坦荡,“陛下明鉴。正是因为有她在臣微末之时的扶持与信赖,方成就了今日之我,如果没有她,臣早已死于恶徒手中,又怎能在今日施展些许薄才为陛下分忧,臣与妻子生死相托,此生不敢忘。”
他顿了顿,说起与苏玉融相识相知的旧事,皇帝竟也听了下去。
“陛下欲赐婚于臣,是莫大恩典,臣岂能不知?可若臣今日为迎合上意,为求陛下更深信重,便矢口否认过往,舍弃糟糠之妻,另攀高枝……”
蔺檀抬起头,“那臣便成了背信弃义、忘恩负义之徒,臣不敢自诩君子,但深知,立身之本,在于重诺,在于贫贱不相移。今日臣若做出违背本心之事,便是自毁根基,这样的臣子,即便暂时得用,也如沙上筑塔,终难长久,更恐有一日行差踏错,反伤圣明。臣不愿,亦不敢,做那样的人。”
这番话,情理交融,皇帝久久地凝视着面前的年轻人,蔺檀目光赤诚与决绝,一番话说得久坐高位的皇帝也不由有些动容。
他与皇后,便是从潜邸时相依相伴而来的,走过了许多争斗才走到如今。
皇帝脸上并未气恼,只道:“竟是如此……”
蔺檀目光微漾,声音愈发恳切,“臣……今日斗胆,除了禀报皇城修建事宜,亦有一不情之请,望陛下成全。”
皇帝挑眉,“讲。”
“待此次皇城重建事宜大体落定,后续细则移交妥当后……”蔺檀一字一句,重重叩首,“臣恳请陛下,准臣辞去官职,归隐田园。”
皇帝皱眉,有些不敢相信,“你真决定如此,你如今的官职,别人一辈子也求不来,真甘心就此隐退?”
蔺檀重重颔首,“是。”
皇帝凝视他许久,有许多话想说,但最终只是淡淡一叹,“罢了,皇城重建一事关乎国体,不容有失。你既领此职,便需给朕办得妥妥帖帖。至于辞官之事……朕此刻不准,待工程了结,你若仍执意如此……再递辞呈来。届时,朕再考量。”
蔺檀心中巨石落地,垂首,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再次深深叩首,“微臣谢陛下隆恩,必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他从宫殿中退了出去,蔺檀穿梭在工地各处,气候越来越热了,太阳几乎是悬在头顶,没走几步路,衣襟便被汗水浸透,鬓角湿漉漉的,汗水快要顺着额头滴到眼睛里,他擦了擦脸,继续蹲下身与老工匠商量房梁结构。
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此刻终于悄然落地,虽然辞官之请未被立刻准许,但皇帝的态度依然松动,一切都该尘埃落定了,这种轻松感,让他觉得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他甚至已经开始幻想起辞官后的事情,等这里的事情彻底了结,交了差,他就随阿融离开京城,去哪儿呢?回她的家乡吗?还是去江南,那里气候温润,鱼米丰足,阿融说不定会喜欢。
若她重操旧业,他就在一旁帮忙算账收钱,刀工他虽然没有,但打理东西还是可以的,如果她要开一家小饭馆,他就天天跟在后面帮忙洗碗刷锅。
蔺檀幻想着这样具体的画面,心都跟着软了,手上也越来越有干劲,他幻想出来的画面里,只有他和苏玉融两个人,绝无其他多余的东西掺合。
越想心情越愉悦,腰也不疼了,眼睛也不酸了,只想赶紧应付完手头上的差事便跑路。
他觉得自己大概害了相思病,明明早上刚与她见过面,肌肤相亲过,怎么现在浑身都这么难受,需要贴一贴她暖融融的身体才能好受些,就像喝了什么毒酒一样,不吃点解药就挠心得很。
坐在檐下核算工料的时候莫名开始走神,思考苏玉融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起床,还在不在蔺家,他叮嘱下人照顾她,不过估计以苏玉融的性子也不会叫人伺候,会不会又跑去见蔺瞻了,蔺檀眉头皱了皱,握在手里的长尺都要被掰折了。
想着想着,他又劝服了自己,连皇帝都听说过他曾与苏玉融是夫妻,可见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与苏玉融的夫妻关系是由天子盖过章的,那蔺瞻又有什么呢,无人知晓,只能被埋在地底下的情意,永远无法摆到台面上来说。
这么一想,他心里平衡了一些,眉头也松开,目光重新落在纸张上,看得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