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缠枝(40)
后来,她喜欢和贺瑶亭一起玩,去爬山,或是去草场上看别人打马球,蔺檀回来后,她又与蔺檀呆在一起,已经好几日不曾来过湖畔了。
初夏的湖面让日光熨得极妥帖,微风拂过时才肯懒懒地掀起几痕细波,岸边的芍药开得正盛,花团锦簇,秾丽娇艳,空气里满是馥郁花香。
苏玉融立在花丛边,被贺瑶亭拉着闲逛,她手中执一柄团扇,是五弟妹塞给她的,很衬她今日的绿罗裙。
“山上的花开得慢些,前几日杏花才落败。”贺瑶亭摇摇扇子,“马上就要回京了,哎,还真是舍不得,回去了就要应付一堆事情。”
苏玉融也跟着点头,回京后,又要见一群蔺家的长辈们,还要学规矩,想想都心里发毛。
花丛里有三两粉蝶正飞来飞去 ,苏玉融目光被吸引,屏气凝神,悄悄挪步,举起扇子欲扑,这蝴蝶也机灵,总在她要抓住时飞走,“哎呀,差一点就捉到了。”
这声音传到花丛后,蔺瞻抬起目光。
她来了。
上次的事情之后,苏玉融好一阵子没出现在人前。
忘了哪一日,他看到她一个人出门,也没个下人跟着,沿着湖边走。
蔺瞻皱着眉,他一点也不想去关注这个麻烦不断的嫂嫂,但天渐渐炎热,若是她发疯跳湖,怕是一日就臭了,死也死得不体面。
蔺瞻不近不远地跟在后面,看到她坐在岸边发呆,大概又想到前日被冤枉的事情,低着头,时不时抬手摸一下眼角。
原来嫂嫂的眼泪是这样的,比贵妇们发顶的珍珠还要刺眼。
她那时趴在他背上无声地哭泣,嫂嫂的眼泪真多,好像怎么也流不完似的,他心想,果然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被欺负了不敢当场发作,只敢背后偷偷掉眼泪,没用。
蔺瞻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哭够了,站起身,将脸擦干,像个没事人一样回去。
慢慢地,苏玉融不再沉溺于这件事,她有时会在亭子里绣花、剪纸,或是看着丫鬟们翻花绳。
直到某一日,蔺瞻看到那位陈尚书家的千金,指挥下人将贺瑶亭推入水,他冷眼旁观,只觉得吵闹,任呼救声渐渐衰弱,旁人的死活与争端同他有什么关系。
然而下一刻,丫鬟们大叫,“二少夫人怎么也跳下去了!”
蔺瞻猛然起身。
竹简滚落在地,假山再也挡不住隐匿的人。
蔺瞻跑到岸边时,苏玉融拖着贺瑶亭上了岸。
那具算不上多么健壮的身体,迸发出一种让人难以置信的力量,苏玉融那样懦弱卑怯的人,竟然会义无反顾地跳下湖救人。
蔺瞻迷茫地看着这一切。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去的了,当时岸边混乱,并没有人注意到突然出现的他。
蔺瞻看着浑身湿透的嫂嫂在上岸后又变成那副他熟悉的怯弱模样。
明明害怕,为什么救人?
明明被欺负,为什么还要这么好心?
就应该看着那些人垂死挣扎,痛苦地死去才对。
他不能理解,无法认同。
之后的数日,苏玉融不再出现,一方面,她有了交好的妯娌,不用自己孤零零地在湖边散心,另一方面,蔺檀回来了。
她的,丈夫。
第二十二章 他不觉得两个人有多么恩爱……
对于兄嫂的恩爱,蔺瞻一直嗤之以鼻。
他不觉得两个人有多么相爱,不觉得苏玉融这个女人会多么爱慕着蔺檀。
姣好的容颜,美好的前程,亦或者富奢的家世,总有一个是她看中的,蔺瞻执着于找到一个让苏玉融亲近与嫁给蔺檀的理由。
哪怕寻不到一个合适的借口,他也依旧断定是苏玉融别有用心。
这种心理很难说得清,他并非担忧蔺檀被骗,从出生开始就长在光亮里的兄长拥有与他截然相反的一切,蔺瞻期望看到他堕落、沉没,看到他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女人身上栽跟头。
只是等到现在他都没有等到,却觉得自己好像有时候置身于危楼之上。
苏玉融不再来湖畔后,蔺瞻依旧会每日出现,对此他只是觉得,这里安静,适合看书。
其实他并不喜欢读书,这个世道,想要站到高处,将所有人都踩在脚下,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揽权,他对权力没有任何兴趣,只是享受踩在别人头上的乐趣。
蔺瞻没日没夜地读书,以前因为年纪小,参加不了科考,等了三年,才等到属于他的机会。
今日听到笑声时,他的胸口升起一股很异样的感觉,灼热的,像是沸腾的水在咕嘟咕嘟冒着泡泡。
书上说,这叫做兴奋,叫做欢喜,是身体在碰到喜欢的事物时不由自主所起的反应。
蔺瞻觉得书在放屁。
笑声越来越近。
苏玉融摇着扇子,几次扑空,她也不恼,眸子里漾着浅淡的光。
一次扑得急了,她脚下踉跄,险些一头栽进花丛中,好不容易站稳后,苏玉融腼腆地笑了笑,那笑声不大,清凌凌地散在风里。
她那张并不算明媚,甚至可以说是寡淡的脸,因这浅浅的笑意,竟然焕发出一种生动的,让人难以移开视线的光彩。
蔺瞻原本倚在阴凉处,握着一卷书,目光却不知何时,早已从书页上滑脱,越过粼粼湖水,落在那抹清绿色的身影上。
他看着她孩子气地追着蝴蝶,看着她笨拙的动作,在蔺府,她总是安静的,谨慎的,眉宇间带着一丝怯怯的恭顺,像是生怕做错什么,而此刻,她仿佛卸下了所有重负,眉眼间满是天真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