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266)
惠山元君眼睑一动,血液顺着脸颊滑下,她面无表情,盘坐峰上,口中念动法诀,三阵声势涛涛,除她所在之峰,其他山峰石壁皆开始碎裂倾倒。
“小勤……小勤……”
小山发疯一般拍打着光障,一双手都红肿出血,霖娘和积玉将他按住,霖娘眼中都是泪:“小山,你别这样……”
“小勤死了,小勤死了!”
小山的泪珠颗颗地掉,他挣扎着,哭叫着:“可是小勤怎么可以死呢……他还没有尝到我给他带的蜂蜜,我还没有带他回家!我和娘说好的,我和娘说好……要找到小勤,带他去她墓前……听娘给他道歉,为什么?为什么小勤要死呢?我还没有和他说话,一句话都没有说……”
小山行万里路,为了今日的重逢,他一直咬着牙,什么风霜雨雪他都可以忍受,可是,小勤死了,被那尊神用手指轻易地碾碎了。
他觉得疼,从心口里,一直疼便全身,他大声地哭,大声地叫,程净竹看到那两片翅膀飘下崖去,他回头抓住小山血肉模糊的手,盯着他,说:“他不会死。”
小山满脸都是泪,他对上程净竹的目光,却只愣了一瞬,随后,他摇头,用力地摇头:“不……他已经死了!”
程净竹却一下松开他,起身,双手结印,数道白符飞出,烧成连绵的火光,逼向光障,积玉见状,他抹了一把脸,起身操控金剑,抵住光障。
崖下,阿姮与碧瑛避开倾倒碎裂的山石,先后攻上玉峰,神降的威压一遍遍将她们压下,她们再攻,再落,再攻。
诛妖伏鬼大阵落下道道金芒,犹如长刺,如雨密织,阿姮与碧瑛同时被道道金刺穿身,与此同时,惠山元君身后显出金弓,弓随惠山元君意动,射出流火,烧穿碧瑛的拂尘尘尾,张扬的碧蛇尽数焚毁。
碧瑛身灌天火,坠入深潭,激流浩荡,千层浪起。
阿姮中了诛妖伏鬼大阵的金刺,摔入崖底,她听不见霖娘的哭喊,只觉得周遭出了风声,还是风声。
她勉强抬起头,看到潭中漂浮着碧瑛的身影。
碧瑛的血将她水碧的衫裙浸透,清澈的潭水也被染出淡淡的红,那些水根本灭不掉她周身的烈火,她口中满是血,一双非人的竖瞳流露出无边的凄哀。
“碧瑛……”
崖上,蛛女垂泪:“碧瑛……”
此时,山中风更涌,却没有树声,连风拂过草叶的声音都没有,阿姮仰起脸,山廓连绵,云霭深深,却竟然光秃秃的,而无一草一木。
满山林立的是碑。
数不清的石碑。
它们深深地扎在土石之中,密密麻麻,傲然介立。
阿姮看到那些怨灵,它们原本在碧瑛的洞府里,如今却漂浮在漫山遍野,像幽幽萤海。
“这……”
光障中,众僧道都愣住了。
“怎么这山中林木全都消失了,这些碑……这些碑又是什么?”
碧瑛听不到光障中众人的疑问,她也并不确定他们是否能够听见外面的声音,但她还是开口说道:“诸位,今日我碧瑛想与诸位论道。”
“我修行三千年,三千年清修无一日不勤勉,为了修行,我时常更换修炼之地,寻找清气至盛之福地,岐山便是如此的福地,我来到这里多年,山中精怪皆敬我爱我,我告诫他们,修清气,筑根基,不取捷径,不伤人和,是为清气道法之正途,他们无一不从,个个奉行,我本该离开此地,继续去找更好的修炼之地,可我舍不下他们,我决心留下来指点他们,让他们每一只妖都走上我所说的正途,为了修行,他们从不下山,从未见过山外之世界,自然也就从来不曾结过恶果,若诸位法师,道长不信,可以看一看这满山的碑。”
众人不自禁地随着她的声音而眺望满山,又听她说:“他们不甘,所以结成怨灵,若清气与浊气便是你们辨别正邪的法则,那么你们看一看他们,他们成碑,成怨灵,可有一丝浊气在身?”
没有,竟然没有。
三真道人四下一望,这些怨灵就算是怨气所结,也无一丝浑浊之气。
“他们想要证明他们无罪,无错,所以累累尸骨化成林立的碑,可你们的这位元君似乎认为,妖生来就一定为恶,就一定不懂得克欲谨身,我却想问一问你们,她是神,便一定对么?九仪娘娘化混沌之气,再造三界,而后世间有草木鸟兽异化为妖,神似乎认为,妖的出现,是一个错误,所以天上才有这尊七杀星以星宿之力威慑众生,可为什么我们生来便是错呢?你们人类讲善恶,讲因果,却不肯用你们的这套法则来分辨分辨妖吗?你们人的道,我们妖走不通,神的道,更是我们妖难以企及的东西,可妖生于世,便不能有念想,有自己的道吗?”
碧瑛口中又涌出鲜血来,她身上黑气微弱,显然,她已经被惠山元君毁了根本,火种也因此偃旗息鼓了。
阿姮跌跌撞撞到了潭边,双膝抵在石上,要去拉起潭中的碧瑛,碧瑛望着她的手,却没有动,她脸色苍白极了,更衬得眼尾那抹淡淡的青色很漂亮,她望着阿姮,说:“你知道吗?我很后悔,我修行了三千年都堪不破这层迷障,我再努力修行又如何?道法再精深,也看不到我的前路在何处,人修行悟道可成神,妖哪怕修行个千年万年,也依旧前路未卜,哪怕我身上有了这颗火种,我也还是没有办法去杀死一个神……我却,我却……用我以为的正道去约束这满山的精怪,他们错信了我,我连我自己的路都找不见,却还妄想为他们指路,害得他们全都成了这尊杀神的盘中之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