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271)
惠山元君看向怀中的薄舟,说:“小神不明白,为什么小神爱一个人,就要神力消散,是因为他是天衣人吗?可昔年九仪娘娘不也爱上了天衣圣子?为什么娘娘可以,小神却不行……”
“你竟以为,你神力消散是因为爱?”
天帝缓缓摇头,他看向惠山元君:“爱,本没有错,我上界并无天规戒律一定要神断情绝爱,九仪娘娘爱天衣圣子没有错,你爱上这个天衣人也没有错,爱会生欲,而人的七情六欲,神也有,若神没有七情六欲,那便离人太远,又谈何爱世人?但爱生欲,可以生万般的欲,有人因爱而得勇气,有人因爱而得安宁,有人因爱而知责任……”
“惠山元君,你的爱却生出私欲,为他解咒,你不惜动用共生之法,你这一念起时,可有想过你的神力会有损,而人间诸国军中都会因你的私欲而受妖祸侵袭?”
不是……因为爱吗?
是因为她有了私欲?惠山元君怔怔地望着云端之上的天帝,片刻,她道:“小神自知有罪,所以才想要弥补,小神知道,天衣人卷土重来,必然祸乱人间,若无小神神力威慑,人间必定战火四起,小神身为七杀星,并非不敢承担自己的罪责,而是若小神先陨,而天衣人成势,人间战火难止,小神万死难赎!”
所以,她才一定要一只冬螓来弥补她日渐消散的本源,疏通她淤滞的神窍。
她早已神丹破损,所以才要一颗清元金丹来暂时代替神丹,减缓神力的消散。
“诚如你所言,七杀星难得,”天帝在云端道,“惠山元君,你可知古来将星无数,为何唯有你飞升为七杀星,成为上界唯一的战神?”
惠山元君摇头:“小神不知。”
“六千年来,人间枭雄何其多,他们的杀伐之气未必不比你凛冽,可七杀星最重要的却并非是杀伐之气,你身为女子之身,感故国多灾多难,女扮男装科举入仕,立下宏愿,一生为国,哪怕再不能堂堂正正做个女子,你做的是文官,但却不忘勤修武道,以备杀贼,纵你一人之力,却终究难挽大厦之将倾,故国颓势已定,而你死守一城,不退,不惧,直到君王死,国都破,你仍不降,强求外敌使者立誓善待百姓,不杀一人,才悬梁堂上,殉国而死……到你死,也没有人知道你本是个女子。”
天帝寥寥数语,谈及惠山元君的过去,她眸光微动,沉默不语。
“你成七杀星,并非是因为你的杀伐之气,而是因为你有一颗仁心,你的仁心,便是你的勇气,是你为国为家,为求正道的勇气,你悟了道,道才渡了你,可成为神仙,神仍有七情六欲,既有七情六欲,便难保心不会变,神若有私,有恨,有偏,即为不悟,从悟到不悟,神力便会消散,从此神殒。”
“你的爱没有错,错的是你的私,你的执,你的偏,是你造成了军中妖祸的恶果,你说你想要弥补你的罪,可你却令一山精怪都化为怨灵碑,这些怨灵碑,才是你最大的罪。”
天帝说道。
惠山元君闭了闭眼,眼泪无声落下。
“阿叶。”
怀中,虚弱的声音落来。
惠山元君一下睁开眼,她看向薄舟,他半睁着眼,勉强抬起手想要触摸她的脸,可他看到自己残缺的手指,又顿住了。
“还记得吗阿叶?我曾第一次见你,你的金弓落在枫山下,我在那里等了你七年,终于等到你来,你已经有了新的弓,可却还是收下了我还你的弓……”
薄舟的声音很轻:“我那时跟着你,是因为你是神,我想知道神有没有什么办法助我摆脱诅咒,我真的很恨我为什么是个天衣人,我恨我的父母为什么要在一起,为什么要生下我,让我生来残缺,让我受困诅咒……你说过,神不能掌控凡人的命运,天道也不可以,可天衣人却偏偏用诅咒掌控了我的命,我必须做天衣人的傀儡,做他们的奴隶,被他们厌恶,被他们利用……可我不愿,我要我的命只属于我自己……阿叶,对我来说,你便是一个最好的神仙,哪怕你后来发现我是一个天衣混血,你却没有杀我,你看到了我的苦难。”
薄舟望着她,说:“我妄想摆脱我这破烂的命运,走遍天下,试遍万法,都不得解,那时你看着我,可有觉得我自不量力,十分可笑?”
“没有,一刻也没有……”
惠山元君摇头。
薄舟笑了笑:“是,你没有,你用你神的仁慈来怜悯我,甚至,你爱我,这是我一生最幸运的事。”
“我还记得,你有一次下界除妖,那时我跟着你,途径蓬山见那里大旱,地裂千里,死人无数,你说气象是天道的变幻,并不能由神掌控,但神有施云布雨之能,你未向上界请示便私自布雨,我问你,蓬山附近便是你的故乡,你为何不给那里多下一些雨?你却给我讲了个《续黄粱》的故事,故事中的贪官扶助亲故,除尽异己,视朝廷如其一家,终碎美梦,万劫不复,你说雨多一下些并不一定是好事,无雨成旱,雨多成洪,而你身为神仙,天下四海皆如故土,你不能偏,也不能私,若我早知我害你如此,我……宁愿一死。”
惠山元君指节紧握起来。
薄舟说了太多话,气力不够,声音更轻:“阿叶,别怕,做错了事,就去承担。”
惠山元君浑身一颤。
薄舟已经没有声息了,那双眼睛却始终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