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270)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呢?”
男人转过脸,看向崖下众人,声音仍然充满女子的清脆:“你护着他们,可他们却并不领情,他们不明白你的苦心,也不懂得你的难处,这些愚昧低贱的凡人,到底哪一点值得你这样去护?”
股股黑气顺着惠山元君的胸膛涌入“薄舟”的掌心,他回过头,再度看向惠山元君:“真可惜啊……你贵为上界绝无仅有的七杀星,却偏偏爱上这样一个天衣与凡人杂生的孽种,你虽不肯为我所用,宁死也要坚守你所谓的神道,可你的欲却还是替我滋养了这颗火种……”
“薄舟”的掌心已经吸收尽那些黑气,却还是往里探,猛地一把攥住了惠山元君那颗神的心脏,他轻声笑:“都说我天衣神族不配为神,九仪再造三界,将你们这些低贱的凡人渡成所谓的神,说你们强大,你们无私,你们为众生……可自今日起,天下妖类都会以岐山群碑为鉴,而天下凡人也都会知道,所谓神无私欲,根本就是一个笑话,你惠山元君……便是一个无用之神。”
“薄舟”睨着她,神情轻蔑又厌恶。
他的手在她的胸膛里用力攥住那颗神心,惠山元君口中涌出血来,满手温热的血却令他神情几经扭曲,那样一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他颈侧的青筋鼓得像是要挣破皮肤,他像如梦初醒般,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手,望着她破损的胸膛,但他口中却发出那少女冷戾的声音:“失了本命法器,你已油尽灯枯,还挣扎什么呢?你这具残缺低贱的躯体还能够为我所用,是你最后的荣幸。”
“残缺低贱的……躯体。”
他又重复这句话,却是他本来的声音,他的神情短暂恢复原本的样子,满额的冷汗直冒,他用尽力气地控制着自己的手,一点,一点地松开攥住她神心的指节:“那也是我的身体……你滚出去,滚出去……”
他额头青筋鼓动,用尽全力终于将手从惠山元君的胸口拿了出来,满手的血混合金色的流光,从他瘦削的指节滴滴滑落,他眼眶骤红,颤声:“阿叶,对不起,对不起……”
惠山元君神心受损,又被生生剥出火种,她连他说了什么都听不清,浑身神力冲撞得她剧痛无边。
“孽种,你不是很爱她吗?我捏碎她的神心,正好让她和你一起死……”他口中再度发出少女天真又残忍的声音,他的手再度不受控地抓向她胸前的破口,又生生止住,他的脸变得狰狞,撑得涨红。
他忽然仰首,插于阵眼的血红短匕飞回峰上,化为数道利刃,骤然刺穿他身上的每一处关节。
短匕随之碎裂消散。
温热的血液迸溅在惠山元君的脸上,她猛然一顿,勉强抬起眼睛,模糊中,她看到眼前的这个人,她愣愣地唤:“薄舟……”
薄舟口中涌出血来,他的神情却是那么的锐利。
倒下去,惠山元君本能地抱住他。
此时,空中滚滚金雷轰然坠下,连破结界,击碎金阵,一片连绵的脆声之中,紫府归一,诛妖伏鬼,玄枢寂元全都化为乌有,天边雷声起伏,大雨倾泻而下,濯洗整个岐山。
众人抬首,只见那片金芒耀耀的雷云之中,一人立于云端,他衣缀祥云,身上游龙栩栩,戴珠冕,身形修峻,威仪万方。
程净竹眼睑血红,他什么也看不清,但听金雷,又闻鹤鸣,风雨潇潇,他垂下眼帘,用尽最后的力气结出印来,身化轻烟,缕缕落入赤金香炉之中。
积玉连忙将那香炉捧到怀里。
“小神……”
惠山元君神情木然,怀中抱着奄奄一息的薄舟,俯身敬拜。
底下僧道们俱是一惊,他们连忙跪地,连声大拜天帝。
天帝在云中下视,目光匆匆在底下那些人影之中徘徊许久,最终,凝在积玉怀中的那只赤金香炉上。
疾风吹动他青黑的胡须,目光倏尔落在玉峰上那惠山元君的身上:“惠山元君,谁准你擅用玄枢寂元阵?你想欺瞒朕什么?”
天帝眉目威严,声音响彻四方,威压层层压下,惠山元君一瞬气血上涌,吐出血来,她强忍浑身剧痛,嘶哑着嗓音:“天帝陛下,小神有罪……但小神无意伤害殿下。”
天帝威压降在惠山元君身上的刹那,他便立即觉出端倪:“你难道以为,你的罪,仅是你伤我儿之罪?惠山元君,告诉朕,你的神力到底是从何时开始消散的?”
“因为他?”
天帝在云端睨着她怀中那个浑身浴血的人:“他是个天衣人?”
惠山元君缓缓仰起脸,风雨如晦,阴沉的天色之中,天帝所处的那片云却金霞灿灿,像征着上界威严的金雷不断地穿梭闪烁在层云之间,她望着天帝,道:“他并不算是一个纯粹的天衣人,他的身体里还有一半凡人的血,所以,他生来就背负着天衣人的诅咒。”
“你为给他解咒,为他续命,所以用了共生之法。”
天帝一副笃定的口吻,威严质问:“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是七杀星,是我上界唯一的战神,你的神力关乎着整个凡间军队的安危?”
“小神知罪。”
惠山元君说道:“小神也并没有妄想一直欺瞒天帝陛下,可是,天帝陛下……小神有惑,这惑在小神心中已久,今日,终于可以问一问陛下。”
天帝垂眸:“你有何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