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288)
白玉剑落回到那青年手中, 穗子一荡又一荡,在旁未动的阿姮此时终于听见他的声音:“此剑,乃我专为你而铸。”
他的声音年轻, 低沉,若冷泉死水般的平静。
绿衣女抬眸凝视他手中那柄白玉剑,勾唇轻笑:“是吗阿淮,如此,足见你在那赤霞山上十七年,亦日日念着我,想着我了。”
此时,忽然响起一阵女子的清脆笑声,绿衣女循声看向那个眼盲妖女,那妖女自真正的陆淮出现后,便站在一旁没有动,此时一手抱着那布娃娃,轻抬苍白的下颌,精准地偏向绿衣女所在的方向,道:“鸟脑袋太小,果然容量不够,蠢得很,人家为你铸剑是要杀你,你倒还情意绵绵上了。”
绿衣女唇边笑意一滞,这瞎子妖女的嘴简直像淬了毒,绿衣女甚至怀疑她的本相莫不是个什么毒物,但绿衣女此时面上全无恼恨,她声音娇婉,悠悠对阿姮道:“妾在世三百年,什么世情没有见过,瞎子,你却还不懂这些。”
阿姮很讨厌绿衣女叫她瞎子,但她还没动手,便听见风中剑气呼啸,是那陆淮又动手了,他显然并不想和这绿衣女叙旧,出剑凌厉非常,阿姮站着没动,当场戏听,但越听,她越是借炁辨出那陆淮的剑气无比的暴戾,那实在不像是寻常玄门的法器,一般玄门通常以所谓德行,所谓慈悲立身修行,所持法器必然正气凛然,而陆淮此剑却暴戾凶蛮,他分明以清气立身,可那剑气却混浊阴寒。
“阿淮此剑……乃妖骨所铸?”
很显然,绿衣女与陆淮几番交手,也终于察觉出他这柄白玉宝剑的端倪,她鲜红的指甲暴涨几寸,截住那剑身,她美艳的脸上显露一分不可思议,望向面前之人。
他那双眼实在好看。
绿衣女还记得从前初见,他的这双眼睛清凌凌的,比那湖面波光还要醉人,可此时,他的这副神情实在太冷了。
她一点也不喜欢。
她鲜红的指甲轻轻擦过白玉剑身,冰裂似的声音接连响起,那是封印在此剑之中的妖魂感受到同类而发出的哀鸣,她过分白皙细腻的面容上却无一点怜惜:“一般妖类都有一根特殊的骨头,不同的妖承启贯通自身之炁的那根骨头也不同,有的在肋骨,有的在指骨,有的在脊骨……原来,你在赤霞山整整十七年,便是用这七七四十九根妖骨铸此凶剑,阿淮,你这样恨我。”
她倏尔抬眸,肩上的绿纱滑落下去,嫩黄的袜胸衬得她肌肤凝白,左侧一道粉色的狞痕十分突兀地蜿蜒而下,没入袜胸:“可你凭什么恨我呢?明明是你不好,是你食言,是你说要爱我生生世世,可到头来,你却刺我一刀,要我死,还要恨我……可惜阿淮,我不像你们人类,我的心脏不在左边而在中间,你刺错了地方。”
“今日,”
陆淮与她相视,缓缓道:“必不会再错。”
园中夜风凛冽,廊庑上陆老爷夫妇和奴仆们仍昏迷不醒,绿衣女凝视着面前这个人,他的眼睛,他的言辞都是那么的冷漠。
可从前他并不是这样的。
绿衣女的本相乃是一只绿背山雀,经百年修行方化人形,她对人类充满了好奇,好奇他们是如何发现蚕之丝可以织为布,裁成衣,好奇他们是如何将山间野稻种成果腹的粮米,好奇他们是如何斫木成舍,砌砖为城……她喜欢极了人类世界的热闹,在其间嬉游百年,某个仲春时节,春花正盛之际,柯山湖畔,她遇见这淮郎。
“百年前,柯山初见,我领小婢在湖中嬉戏采莲,犹记湖上水雾漫漫,我一转身,便见一个傻小子愣在湖边,我一瞧他,他就像一只炸毛的猫,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他一整张脸都红了,弯身声声道歉,转过身子要跑,却一头撞在树上,我和小婢都笑他,越笑,他的脸就越是红得不得了,那天日头很好,照得湖面波光粼粼的,可我看到他那双闪躲的,不敢多看我一眼的眼睛,却觉得,他的眼睛比湖面的波光还要清澈,还要漂亮。”
绿衣女凝视着他的眼,追忆起来,那日湖上烟波动人,莲叶田田,藕花簇簇,她被那双好看的眼睛所吸引,上岸朝他走去。
他更加局促,垂下眼帘忙说:“对不住,姑娘,不知你们在此,多有冒犯。”
绿衣女见他衣衫虽旧,却十分干净整洁,怀中还抱着几卷书,她好奇地凑近:“哎,你是个读书人?”
他是个读书人,还是县衙里的主簿。
绿衣女遇见他之前还不知道什么是主簿,后来才知,原来是县衙知县老爷底下的官儿。
而那日她之所以会遇见他,是因为当地才遭过灾,为说服乡绅赈灾救民,他屡次上门皆不得见,后来听到个乡绅老爷们要在柯山上打猎的消息便忙跑上了山,可这不过是那帮乡绅老爷耍弄他的把戏。
“我常常下山去找他,他总是很忙,但我每回去,他都会备好我喜欢的甘果,后来我不住山上了,就待在他的书斋里,他总是一本正经地教我写字,我不喜欢那些,但我喜欢他认真的神情,为了多看看他这副模样,我竟然学会了不少的字。”
为了那些吃不起饭的灾民,他付出了很多很多,被乡绅捉弄,被县令为难,绿衣女还记得,有个瘦骨嶙峋的老翁在他面前饿死,他半夜临灯而坐,竟然偷偷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