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306)
好烦,有了个像人类一样的壳子也没那么好,怕磕怕碰的。
离开镇子不远,阿姮见到个石雕的土地神像,就在小小的一个石头神龛里,挨着一颗参天大树,虽不是正经的土地庙,但看地上新鲜的果子,也知道这尊神像也是常有人供奉的,阿姮随手顺了个果子咬了两口,竟然十分清甜,她瞥了那神像一眼,记起来霖娘祖父的神像似乎也是这么个慈眉善目小老头的样子,阿姮怀疑是不是天底下所有的土地神像都长一个老头样。
阿姮想了想,把从峣雨送给她的凤钗上拆下来的所有零碎珠石全都扔到果盘里,这些珠子太小,她之前没给小神仙用上。
但这几样东西再小,也是有精纯清气的。
“买你几个果子吃。”
阿姮将果子全拿了,转头就走。
前面程净竹早已停了下来,在那片冷雾中,他那副面容似乎更加苍白,阿姮嘴里咬着半个果子,怀里抱了几个,手指一勾,风雾便自然地托着一颗果子到他手里。
程净竹看向手中那颗青色的野果,她已经能够简单地控制流动的炁了。
阿姮不知道他站在那里看着颗果子发什么呆,正要说话,却见他从衣襟里扯出来个什么,她还没看清,那东西便被他抛出,化出一道金光,转瞬凝聚在阿姮颈间。
阿姮低头一看,那是一颗幽蓝的宝珠。
泥妖凭借它才能聚污泥为骨肉,修成妖身。
这件好宝贝被她一直随身放着,直到程净竹受重伤,她路上把能用的珠石都给了布娃娃,也包括这样东西。
它原本是很大一颗,阿姮把它变小,用一根细线穿着戴在他身上,渐渐也就忘记它的存在了。
阿姮手指触碰到那细绳,她一下便察觉到上面被施了咒术,所以它看起来虽纤细,却是怎样都不会断的。
“你这是做什么?”
阿姮看向他。
“防止你再将它丢给旁人。”
“给你也不行?”
“不行,”程净竹转过脸,缓缓看向雷云阴影下更显深邃神秘的连绵山廓,天与地之间好像因雷云的阴沉而显得距离不那么遥远,“这天地之间的炁是流动的,凡人食五谷,难分清浊,只有神仙与妖魔才能发现这两种流动的炁,发现得了炁,自然也能借炁而修行,修清修浊,炁都是一种借来的力,是修行的根基,得道的法门,但你却不是这样,炁可以因你的意志而动,这是一条从来没有人走过的道。”
阿姮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是,不论是神仙还是妖魔都是在利用炁使自己的修行从无到有,这是根基,而在此根基的基础之上修行,方才能有万般变化,诸般道法,所有的变化,所有的道法,才是他们可以掌握得住的能力。
而她却不一样,因为流动的炁可以直接化为她的能力。
阿姮随他目光望去,黑云连天,电光无限,冷冽的影轻轻从她脸颊划过,她咬了一口果子:“没人走?那岂不更好,我一个人真宽敞。”
若换了旁人,听见他这么说便该担心起这条没人走的道到底稳不稳当,但显然她并不这么想,一条没人走的道,对她来说才更具诱惑,程净竹分毫不意外,只是说道:“所以它对你会很有用处。”
“什么用处?”
“它可以感知、分辨这世间所有的炁,你可以凭借它追寻风雾中任何一缕炁,跟随它,感知它,甚至找到它的来源,即便你不曾踏遍四海,天地万物也都将在你眼前。”
程净竹继续说道:“炁千变万化,比风更灵动,比雾更湿润,从来没有人掌控过它,借用这颗东西,你可以试着让炁做你的眼睛,你的耳朵,你的手……甚至是你的利刃。”
阿姮从不知道这颗宝珠竟然还有这样的作用,她其实可以感知到炁,但那是一种十分朦胧的感觉,好像只是一个念头,一寸风声,如同不清不楚的错觉。
但她偏偏又能借一点风雾送颗果子给他。
还能在她还是个瞎子的时候借它辨清那绿衣女的方位。
阿姮垂眸看向宝珠,却见它顷刻发出幽蓝的光芒,她猝不及防被光影一刺,下意识闭起眼睛,身形却一下僵住了。
她明明还闭着眼,却觉得自己的神识变得很轻,轻到跟那些风啊雾啊一道飘过小神仙黑色的衣摆,将他腰间的珠饰碰出点点清音,越过密林,飘向一片阔达的天地,清浊两气如有实质,一道道,一缕缕,缠在风雾里像永不坠落的流星一样在天地间肆意划行。
松南岭过多的浊气都被阿姮吸走了,清浊相衡,各不相让,却又没有胜负,但它们对阿姮却是一样的亲近,绕着她的衣摆,擦过她的头发,十分轻柔。
阿姮同样也对它们有一种亲近之感。
也许,是因为她原来的本相就是一团什么也不是的雾。
阿姮觉得轻快,从没有这样的轻快。
她睁开眼睛:“做我的眼,我的耳,我的利刃……小神仙,这听起来真的很有趣,你说,要是我当初吃了碧瑛的内丹,是不是便没有这样的造化了?”
碧瑛那颗三千年的内丹可以凭白赐给阿姮三千年的道行,但她也会因此而受制于碧瑛的修行方式,与她求同一个道。
可碧瑛到死都不知她的道是什么。